喬鶯走出執法堂時,門口僅有執法堂幾個守門的弟子和岑韞玉一人。
少年站在陰影里,白衣如雪,髮帶猩紅,清艷漂亮的桃花眼直直看向她,瞳仁烏黑幽深,墨色濃得化不開,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喬鶯走過去,並未多說什麼。
之前她雖然覺得江晏臨不屑於對她做什麼,但以防萬一,還是讓邪祟隨時準備救她。
兩人以紅線引相連,她和江晏臨的對話,邪祟聽得一清二楚,也不需要她轉述。
她沒說什麼,岑韞玉也沒多問什麼,或許都覺得江晏臨想借神女的故事讓她修無情道莫名其妙,默契地把此事翻篇。
喬鶯對江晏臨的話一頭霧水,覺得沒頭沒尾,岑韞玉卻清楚他的用意。
原本對小鳥是神女還有八九分推測,如今是十成十確定。
不僅知道她是神女,還知道她是萬年前抽神骨、護眾生的神女,也知道她為何從神界來到這世間……
原來,她從未離開。
祭神禮前一晚的夜間,岑韞玉靠坐在床頭,垂眸看著身旁熟睡的少女,眼底猩紅光暈大盛。
聽那一身白的雪人的話,才知他們竟有如此深刻的前緣往事。
而雪人又明顯對神女念念不忘。
他自說自話:「神女愛世間萬物生靈嗎……可我有些不大高興。小鳥,你說怎麼辦呢?」
今日的喬鶯身心皆疲,睡得又香又沉,對危險的感知也不太敏銳。
她在睡夢中感受到少年溫柔的撫摸,本能地蹭了蹭他的手心,像只討好乖巧的小動物。
岑韞玉看著她睡得紅撲撲的臉蛋,不由得輕笑。
他俯下身,吻在她濃密的睫毛上,又順著往下,吻過秀挺的鼻樑,再到那兩片柔軟香甜的唇。
他用力加深了這個吻。
喬鶯是被吻醒的,迷迷濛蒙睜開眼,就撞進一雙深黑不見底的眼睛裡。
大腦還沒醒神,少年趁機撬開她的唇齒,肆意攻城略地。
她「唔」了一聲,抬手想推開他,可手上使不出什麼力氣,少年還輕易捉住了她的手,修長凌厲的指骨強勢穿過她的指縫,十指相扣,摁在軟枕上。
他又重又深地吻著,像是在宣告什麼。
喬鶯的意識隨著這個強勢掠奪的吻逐漸甦醒,又無奈又可氣地想,邪祟大晚上又發什麼瘋,明日就是祭神禮了知不知道?幹大事要養精蓄銳知不知道?
幸好的是,邪祟似乎也知道輕重,只親了她一次,雖然時間很長,到底沒有胡鬧一整晚。
親完後,他將她摟在懷裡,手臂環著她的身體,輕拍她的脊背哄道:「睡吧,阿鶯。」
喬鶯實在太困,也不計較他抱得這樣緊,長腿長手像只八爪魚一樣纏著她。
她靠在他的胸膛上,伴著他獨特好聞的冷香再度進入深度睡眠。
第二日,喬鶯神清氣爽起床,洗漱後,換上領舞服,只是在弄頭髮時犯了難。
沒修煉時,她手殘不會梳髮髻;現在修煉有法術,她也照樣不會。
這兩天,錢鐸和翟辛為她被審訊一事十分擔憂,特地結伴過來看望她,也順便欣賞了領舞服。
兩人對喬鶯的設計和盧楊兩位師姐的手藝讚不絕口。
尤其是錢鐸,身為京城的王孫公子,對錦衣華服自有一番見解:「這種衣裙,唯有飛仙髻和彩寶首飾才最相配。」
喬鶯攤手:「現在上哪去準備這些?再說,我也不會梳髮髻。」
在修仙界窮得叮噹響的錢公子憋悶已久,這次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。
他大手一揮,從儲物袋倒出一堆金銀珠寶,直接閃瞎了喬鶯和翟辛的眼睛。
錢大少搖著扇子,財大氣粗道:「小喬妹妹,你就隨便挑吧,挑哪個,本少送你哪個。」
「哇,錢多多,你太帥了吧。」喬鶯非常捧場,給足情緒價值後就得寸進尺,「那我全都要行不行?」
錢鐸差點栽倒,不可置信瞪大眼睛:「小喬,貪得無厭可不好啊。」
喬鶯笑得花枝亂顫:「瞧你那肉疼的樣,放心吧,大財迷,我說笑的。我不占你便宜,用靈石和你交換,如何?」
錢鐸站直了身體,嘴上故作淡泊:「不用不用,我拿你當小妹的,幾個首飾我這個做大哥的還送不起嗎。」
但眼底的渴望已經暴露了他的期待。
喬鶯知道他於靈石方面捉襟見肘,外門本來月例就少,他剛入修行,也接不到什麼油水大的任務。
她也不說什麼,挑了一些合眼緣的金銀首飾,又估摸著從儲物袋拿出一些中品靈石和上品靈石遞給他。
喬鶯笑說:「我也不知人間貨幣與修仙界貨幣怎麼換算,你只看這些夠不夠?」
錢鐸小心翼翼接過她遞來的靈石,眼睛直勾勾的:「肯定夠。小喬,你可救我燃眉之急了。哎呀,沒想到你畫畫這麼賺錢呢。以後你若是還想要更多漂亮首飾,儘管問我要。」
以後?
喬鶯笑了笑,沒回答。
有沒有以後,還不一定呢。
翟辛開心地看著這一幕,玩笑道:「怎麼感覺小鶯你是在道別呢。」
喬鶯微怔。翟辛心思單純,但單純不代表他傻,反而能看出一些常人看不出的東西。
錢鐸心滿意足收起靈石,聞言就用扇子敲了他一下。
「胡說什麼呢,什麼道別?小喬總不會和我交易一回就絕交吧。」
說著,他自己先笑著搖頭道:「這可不行。現在修仙界,也就小喬一個願意用靈石和我換這些人間俗物。我可不能丟了小喬這個搖錢樹啊。」
喬鶯笑了:「錢多多,你這樣說,倒顯得我是什麼冤大頭。」
「哎呀,小喬妹妹你這樣的聰慧美人,怎麼會是冤大頭。你是慧眼識珠,是體恤我這個老大哥。」
錢鐸笑得吊兒郎當,又拿出一對極精緻的靈蛇金臂釧。
「小喬妹妹皮膚白,戴這個定然好看。其他的我收靈石,這一對就當是我這個老大哥送給你,祝你們小夫妻如這對纏臂金一樣長長久久。」
喬鶯笑著接過:「既然如此,那小妹就多謝錢大哥了。」
「哎,小事。」
之後,錢鐸又聽喬鶯不會梳頭髮,拿翟辛的頭髮當例子,教了她好幾遍。
喬鶯眼睛學會了,手還是沒學會。
可憐的小翟辛被梳了一次又一次女人髮髻,還沒有什麼成效。
最後一次,喬鶯學得七七八八,翟辛才免於繼續受這個折磨,飛快拆解了髮髻,又梳回男兒髮髻,臉皮紅得比猴子腚還紅。
這驚世駭俗的形容,出自喬鶯之口。
翟辛惱羞至極:「小鶯,你一個姑娘家,怎麼能說出這種話!」
喬鶯笑得前仰後合,說不出話。
錢鐸也打趣他:「翟小兄弟生得貌若好女,梳女人髮髻,雖沒有姑娘家俏麗,卻別有一番風味。」
翟辛更加生氣了:「我才不是姑娘家,我是男子漢。」
「是,你是男子漢。」喬鶯笑岔了氣,扶著腰「哎呦」,「你就當學習以後給你喜歡的姑娘梳頭髮了,給妻子梳發描眉可是閨房情趣。」
不知怎麼地,之前的調笑,翟辛羞歸羞卻還能忍,一聽到這話,直接就忍不住落荒而逃。
錢鐸刷地展開扇子,新奇道:「這樣子,難道翟小兄弟有心上人了?」
喬鶯卻冷靜下來,有些擔心。
翟辛的心上人,不會是女主吧?
「阿鶯。」
一道清冽如玉石的嗓音響起,喬鶯這才從回憶的思緒中抽離,看向鏡子裡仍是頭髮披散的自己。
岑韞玉站在她身後,指尖挑起一縷她的髮絲,笑道:「我見阿鶯在這裡忙活半天了,怎麼還沒有梳好頭髮?昨日錢兄不是教了阿鶯十幾遍?」
「我也不知為何。」喬鶯訕笑,「昨日還會的,今日就忘了。算了,叫錢多多來幫我吧。」
她正要擱下梳子起身,少年的手卻摁住她的肩膀,不由分說拿過她手中的木梳。
喬鶯愣住,和鏡中那雙桃花眼對視:「你……」
岑韞玉莞爾道:「我幫阿鶯梳吧。」
喬鶯詫異:「你會嗎?」
「昨日錢兄演示了十幾二十回,我又不是傻子,看也看會了。」岑韞玉輕描淡寫回。
喬鶯嘴巴一抿,不滿道:「那你的意思說,我是傻子咯?」
岑韞玉輕笑了聲,黑眸含謔:「怎敢。娘子聰慧過人,只是不擅梳發而已。」
喬鶯被他這一聲慵懶的「娘子」喊得耳根發燙,說不出話了。
她看著鏡中的少年,他站在她身後,長發未束,如鴉羽般披散在肩頭。
木梳被他握在手裡,顯得格外小巧。
「阿鶯,不要彎腰。」他說。
喬鶯乖乖坐直身體。
岑韞玉將她的長髮盡數攏到腦後,用木梳從發頂梳到發尾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,梳齒穿過髮絲時幾乎沒有聲音,特別溫柔,沒有弄痛她一次。
喬鶯看著鏡中的自己,又看著鏡中的他,只覺得這一幕實在離奇。
未來毀天滅地、殘暴嗜殺、令三界聞風喪膽的滅世邪祟,居然在這裡給她梳發,還無比溫柔、細緻。
說出去,怕不是要驚掉一地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