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？怎麼還說起故事了？
喬鶯不太明白對方是什麼操作，但她沒有說話，等待他繼續。
「很久以前，有一個男孩，生在極北邊境的貧寒人家。七歲那年冬天，村莊遭遇強盜屠村，他的父母雙雙被殺，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。
他跑出村莊，跑進雪原，一直跑一直跑，沒有食物，也沒有禦寒的衣衫。
他只能一直跑，想跑出那片雪原。
可他凍得渾身是傷，也餓得走不動路，最後還是摔倒在雪地里。
幸好，暴風雪快要把他吞沒的時候，一位神女降臨，救了他。」
喬鶯的睫毛顫了顫。按照一般言情小說套路，男主自己就是這個小男孩，而這位救男主的神女，應該就是女主或者女主的前世。
可她不記得原著中有這麼一段背景信息。
是看漏了，還是時間太久記不清了？
不過無論是什麼，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告訴她？
難道是想讓她這個炮灰女配感受男女主命中注定的緣分嗎？
她沒有做任何評價，聽他繼續往下說。
「後來，神女救了小男孩，將他帶在身邊。她用神力給他暖和的棉衣、果腹的糧食，教他認字學畫。
神女帶著男孩在風雪中跋涉，不僅懲治了當初殘害數百口人命的強盜，還救了一個個即將凍斃於風雪中的行人。
她或是送他們出雪原，或是幫他們在雪原重新建立家園。
而在確認他們有自己存活的能力後，神女就離開了。
人們百般不舍，想要留下她。
神女只道：『這世間，還有諸多受苦受難的生靈等著我。』」
「神女本準備將小男孩交給一對獵戶夫婦撫養，但小男孩不肯與神女分開。神女終究不忍，又將他帶到了身邊。
小男孩跟著神女走出了雪原，走遍山川湖海，救了一個又一個需要幫助的凡人、修士、妖族，甚至是魔修。
無論是什麼種族，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，無論正道還是魔修，只要沒有作惡，神女就會在他們需要時給予適當幫助，救他們脫苦脫難。
男孩見證了神女濟世，也見證了神女一天天神力衰竭。」
喬鶯驚訝出聲：「神力衰竭？她不是神女嗎？為何神力會衰竭？」
江晏臨終於轉過身來。
他看著她，那雙銀灰色的眼眸里，冰川融化，露出底下埋葬了數百年的東西。
他繼續道：「因為神女已經留在人間數萬年，與神界斷聯，被天道限制。」
喬鶯臉上詫異更濃：「神女也會被天道限制？不是說，神與天道一體同源嗎？」
「沒錯。神與天道一起誕生於混沌，共創三界五族、世間萬物。可神與其他神，與天道也有理念相悖的時候。通靈神玉的來歷，你應該知曉。」
喬鶯點頭：「是數萬年前，救世神女為護佑在六族中最弱的人族，抽出自己的一根神骨，這才讓人族在那場滅世劫難中薪火留存，一直延綿至今。」
「其實，當時的救世神女並未飛升天外天。她因不滿其他的神與天道創造另外五族、不僅分了個高低貴賤，還想借著仙魔大戰將他們徹底摧毀。
神女曾道：弱者何辜，生靈何辜，萬物何辜？雖說仙魔人妖鬼是神與天道創造，可他們已經擁有了生命，怎能輕易毀去。
她與天道、其他神族理念相悖，並未在天柱徹底傾塌前回歸神界，而是留在了人世間。」
喬鶯有所猜測：「難道這位神女，就是救了小男孩的那個神女？」
「是。是她。」
江晏臨的聲音沉下去：「神女留於人間，怕自己的存在會干擾既定秩序，因而隱姓埋名，只在生靈最需要幫助時才伸出援助之手，並且會及時收手。
小男孩起初並不知，神女受天道禁制，在人間留得越久，神力也會一天天枯竭。
當時他還無比天真地問神女，為何不救人救到底，為何不直接給雪原那些人變房子、變糧食魚肉，而是幫他們製作工具、砍木造屋、製衣、打獵，這不是麻煩嗎？」
「神女言：萬物生靈都有七情六慾，若是一味用神力相助，都活不長久。我只需雪中送炭，無需錦上添花，不可增長他們的貪念，否則我便是害了他們。」
江晏臨頓了頓，似乎在回憶那個場景。
那雙灰眸里映著虛空，仿佛透過時光看見了什麼。
「小男孩年紀小，還不懂神女之言。
後來，隨著男孩年歲一日日增長，神女不便將他帶在身邊，就賜予他頂級天賦，將他送到了一個人間大宗門修煉。
神女可以隱藏行蹤，無人能找到她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神女。」
「再後來，是神女臨終前的傳信。
神女為救一族瀕臨滅絕的妖，神力徹底衰竭，再也支撐不住。
而那些妖，非但不知感恩，還仇恨神女沒有救下他們所有族民。
神女在這人間禹禹獨行萬年，最後消散於天地間。從此，青凌宗的通靈神玉再也諦聽不到真正的神諭。」
喬鶯瞭然：「難怪都說很久沒聽到神諭，原來是神女早已經不在。江劍主，你既然知道這麼多，為何不說給其他人聽？」
「沒必要。」江晏臨道，「神女不喜這些。神女也交代過那個男孩，不可將此事告訴任何人。」
喬鶯又問：「那你為何要告訴我？」
江晏臨沉默不言。
喬鶯試探道：「難道因為我被通靈神玉承認，所以……」
江晏臨閉了閉眼。
他想起了神女消散前最後的聲音：
「小臨，這世間，唯你一人知我是神女。
不必傷心，神力枯竭後，我並不會消失。
雖然我神軀毀滅後，天道老兒也定不會放過我，或許讓我還要受一番苦難，懲戒我背叛神族之失。
不過……算了算了，不和你發牢騷了。
若以後你見到我，就當做沒見過我，也不知我的真實身份。
千萬不要告訴我，我是什麼神女。
做了千萬年神女，真的太累了，我也想休息休息，做個平凡的普通人。
自從他第一次和神女見面，神女就從不是世人想像中高高在上、高貴出塵的模樣，而是跳脫活潑、超出常規。
這番話，哪怕她是在即將消散的時候說的，也是極為倦懶隨意的語氣。
江晏臨知道，今日自己告訴喬鶯這些，已經是違背了神女的命令，若是他再繼續……
他忽然又睜眼：「你可知，我為何一定要讓你修無情道？」
喬鶯順著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一是因為你天賦卓絕。二是因為剛才那個故事。
你得神女承認，也該秉持神女之心，摒棄生靈的七情六慾。
神女的意思，生靈的七情六慾皆是禍根，她因此而死。你若是困於情愛，恐怕——」
喬鶯聽到這裡也聽明白了。
難怪這位無情劍主要對她長篇大論神女的故事，原來是覺得她這個受神女承認之人，也不該有七情六慾。
就該與他一樣，太上無情。
江晏臨道：「無愛無恨，無悲無喜，戒貪戒嗔。若是那些受神女所救的生靈沒有貪念，神女也不會對生靈失望。」
喬鶯卻笑了，從小聲一點點變大。
江晏臨難掩錯愕。
喬鶯笑道：「江劍主，你說的故事很精彩，神女也很偉大。不過我還是不會修無情道。」
江晏臨的眉心微動。
「第一，我不是那位悲天憫人、博愛眾生的神女。」
喬鶯看著他，蜜糖色的杏眸沉靜如水。
「我的心很小很小，只能容得下我自己和我在意的人。我沒有那麼大公無私，也沒有那麼捨己為人。我做不了神女，也不想做。」
「第二，我其實覺得，無論是那個故事中的小男孩，還是江劍主你，都沒有聽懂神女的話。」
喬鶯頓了頓，繼續道：
「我認為，神女並非是覺得生靈的七情六慾是禍根。而是，有意識和認知的生靈，都有七情六慾，這是正常的，是本該就有的，沒有什麼值得指摘的。需要在意的是，七情六慾有沒有超過限度。」
她直視江晏臨的眼睛：「人人都有貪念，想要錦衣玉食，對美好富足的生活有期許，這有錯嗎？這沒有錯。
關鍵是這份貪有沒有超過限度，有沒有貪得無厭，有沒有傷害別人。
神女若說禍根，不是七情六慾本身，而是失控的、過度的、損人利己的情感與欲望。」
江晏臨的瞳孔微微震動。
喬鶯繼續問：「江劍主，你覺得，那位神女有沒有七情六慾？」
「神女怎會有？」江晏臨脫口而出。
「不，她有。」喬鶯一口反駁，「從你的故事中，我能聽出來她有。」
「總有人將『情』狹義地理解為男女情愛，可世間的情，還有親情、友情、同情，各種各樣。包括你所說的神女，那份悲憫的情懷，也是她七情中的『愛』。
她若沒有愛，又怎麼會憐愛那個小男孩，憐愛那些遭遇苦難需要拯救的弱者？
她若沒有恨，又怎麼會懲戒害人性命的強盜？」
她深吸一口氣：「她為何會與天道神族理念相悖？就是因為她有七情六慾，能感知生靈的情感，有情有愛。
修仙界所說的神，指的是天外天那些真正擁有神力的神。
而人間供奉的神，很多卻是從人變成的『神』，有以義成神，有以慈悲成神。
我不知他們是否真的是神，可他們是凡人心中的神，是香火供奉的神。
神若無情，怎麼能愛世人？」
江晏臨再度沉默了。
他看著她，那雙銀灰色的眼眸里，冰川的裂縫越來越大。
他想反駁，想告訴她她錯了，想告訴她神女不是她說的那樣。
可他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她說的那些話，和神女曾經說過的話，一模一樣。
神女說過，世間之情，不止男女之愛。
神女說過，有了意識的生靈若無七情六慾，與草木何異。
神女說過，她救人不是因為她是神，只是覺得他們可憐，看不慣。
他閉上眼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他的聲音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，「神女有七情六慾。」
江晏臨低聲說：「她有愛，有恨，有悲，有喜。她愛這世間的萬物生靈，恨那些恃強凌弱的惡徒。」
「她會為受苦的人落淚，會為得救的人歡喜。她不是無情的神，而是最有情的神。」
「若她無情，怎會抽神骨護眾生？若她無情，怎會甘心在世間獨行萬年？」
「是我一直誤解了她，是我執念太深。」
喬鶯愣住，沒想到江晏臨會認可她的話，她也只是……
江晏臨站在那裡，銀髮垂落，白衣如雪，像一個精緻的、易碎的冰雕，又像是一個……被拋棄的孩子。
許久，他終於出聲：「多謝喬姑娘解惑。」
說完，便走向大門，推門而出。
「江劍主。」喬鶯叫住他。
江晏臨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「那個小男孩……是你嗎？」
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喬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他才開口。
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：「是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