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村長身後,村民三三兩兩從屋舍中走出來。
男女老少皆有,卻無一例外地面色慘白,仿佛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陽光。
他們的眼窩也都深陷,眼下青黑,眼眶裡嵌著一雙雙灰濛濛的眼睛,瞳孔渾濁,像是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翳。
那些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四人,沒有好奇,沒有熱情,沒有任何正常人看到陌生人時應有的情緒。
喬鶯被那些目光盯得脊背發涼。
她環顧四周,屋檐上停著幾隻烏鴉,羽毛黑得發亮,豆大的眼珠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,偶爾發出一聲嘶啞的啼叫,在寂靜的村莊裡格外刺耳。
離近之後,喬鶯發現那些人的眼神不是「動物園觀猴」,更像是野獸在打量獵物。
她有一種直覺,自己和岑韞玉、白家姐弟就是一群海豚,誤入了鯊魚的圍獵場。
「諸位遠道而來,不如到老朽家吃頓便飯吧。」廖村長拄著拐杖,笑呵呵地重複了一遍。
他的聲音沙啞,像破舊的風箱被拉動,笑容掛在臉上,卻沒有一絲溫度。
白心由眉頭微蹙,一口回絕:「不必了。我們還有要事在身,不便叨擾。」
男子也道:「就是,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麼心。」
喬鶯看著這些村民,眼前忽然開始閃爍畫面。
太快了,快到她根本看不清具體內容,只有一片濃重的、鋪天蓋地的血色。血在流淌,在噴濺,在凝固。
那些畫面一閃而過,像被快進的默片,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紅。
為了探究,她裝作天真:「好呀好呀,那我們就去廖村長家吃飯吧。」
她拽著少年的衣袖,眨眼撒嬌:「好不好呀夫君?」
「娘子想吃,那就去吧。」岑韞玉笑吟吟答應了,一副「我都聽娘子」的賢夫姿態。
白心由姐弟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們。
這些村民都這麼古怪,不趕緊走就罷了,還主動送上門。
男子拽了拽白心由的袖子,有些想走。
白心由按住他的手,傳音說了幾句什麼,男子的臉色變了變,最終不甘不願地閉上了嘴。
千機面還沒找到,不能走。
不入虎穴焉得虎子。
白心由思索片刻,也道:「那我們也一起去吧。」
男子扯了扯她的衣袖,仍然不願,但白心由一個眼神過去,他也只能認命。
「歡迎,老朽都歡迎。」廖村長笑捋著長須,一派慈眉善目,轉身拄著拐杖走在前面。
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幾乎聽不到腳步聲。
四人跟在廖村長身後,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。
路兩旁的屋舍越來越密集,卻越來越破敗。
牆面斑駁,窗欞破損,有的屋頂甚至塌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
沒有一扇窗戶是開著的,所有的門窗都緊閉,像是要把什麼關在裡面,又像是要把什麼擋在外面。
走到村子中央,眼前出現一座巨大的黑石雕像。
雕像約莫三丈高,通體漆黑,質地粗糙,表面布滿斑斑點點的痕跡。
喬鶯走近了才看清,那些斑點是暗紅色的,深深淺淺,層層疊疊,像是什麼液體反覆潑濺、乾涸、再潑濺。
好像是……血。
雕像的造型極其古怪,尋常的人魚雕像都是人身魚尾,美人如花,可這尊恰恰相反——魚頭人身。
一個巨大的魚頭安在人形的軀體上,魚嘴微張,露出兩排細密鋒利的牙齒。魚眼圓睜,瞳孔是豎著的,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姿態俯視著來人。
喬鶯看到這座魚頭雕像的瞬間,眼前的畫面驟然清晰。
很多人,很多很多人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頭被蒙著,一個接一個地被押到雕像下。
他們的手被反綁在身後,肩膀瑟縮,腿在發抖。
有人掙扎,被一刀捅進後腰,軟軟地倒下去,被拖走。
有人哭喊,嘴裡塞進了一塊破布,聲音變成悶悶的嗚咽。
手持三叉戟的人?
不,不是人,那道剪影分明是魚頭人身的怪物。
許多怪物站在雕像前,高高舉起武器。三叉戟的尖刃在冷月下閃著冷冽的光,然後落下。
血噴涌而出,濺在黑色的雕像上,順著粗糙的石面往下淌。
頭顱滾落在地,骨碌碌轉了幾圈,停在一灘血泊中。
眼睛還睜著,瞳孔里映著天空,也映著魚頭猙獰凸起的眼球。
一個又一個,三叉戟落下,血噴涌,頭顱滾落。
雕像上的血跡一層又一層地疊加,暗紅色覆蓋鮮紅色,鮮紅色又變成暗紅色。
魚頭凸起的眼球緩緩亮起,幽紅色的光從瞳孔深處滲出,嗜血,滿足,瘋狂。
像兩盞鬼火,在黑暗中幽幽燃燒。
喬鶯的胃猛地翻攪了一下。
她捂住嘴,將到喉嚨口的乾嘔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她的手指發抖,手心全是冷汗,瞳孔劇烈顫抖。
忽然,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修長的,溫涼的,指骨分明,力道不輕不重。
岑韞玉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在掌心,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微涼的觸感像一根線,將她的意識從那些畫面中拉回來。
喬鶯深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,反握住他的手。
忽然,一道聲音響起:「這什麼啊,這麼難看!」
是和白心由一起的男子,他正盯著那尊魚頭雕像嫌棄皺眉。
廖村長的表情一下就陰沉了。
笑容還在,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晦暗,聲音也沉了幾分:「這是我們村的守護神。」
男子瞪大了眼睛:「這麼丑的守護神?」
「白蘭地,不准無禮!」白心由厲聲呵斥。
白蘭地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,又閉上了嘴,但還是一臉不服氣地小聲嘟囔:「本來就是嘛……」
喬鶯聽到「白蘭地」三個字,愣了一下。
「白蘭地?」她忍不住出聲。
白蘭地斜眼看她:「我的名字,有問題嗎?」
「沒有,就是以前沒有聽過這種名字,有一股撲面而來的酒香。」喬鶯搖搖頭,試探道,「不知是哪兩個字?」
白蘭地莫名其妙:「蘭草馥郁之地的意思,什麼酒香。」
蘭草馥郁之地,蘭地。
真是這兩個字,雖然意思天差地別。
喬鶯憋笑道:「沒什麼,你就當我胡說八道吧。」
白蘭地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。
這個小插曲讓喬鶯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幾分。
她握了握岑韞玉的手,示意他自己沒事。
少年垂眸看了她一眼,沒有鬆開,反而握得更緊了些。
廖村長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,拐過幾條窄巷,在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前停下。
院門敞開著,裡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,鋪著青石板,縫隙里長滿了青苔。
院子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,石桌旁圍著幾把石凳,表面磨得光滑發亮。
「到了,到了。這就是老朽的家。」廖村長笑呵呵地推開門,側身讓四人進去。
一進院子,喬鶯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。
為確定一些猜測,她特地打開了封住的鼻息,濃烈的魚腥臭撲面而來,像是有成千上萬條死魚堆在院子裡發酵,臭氣衝天。
她的胃又開始翻湧,喉嚨發緊,彎下腰乾嘔了幾聲。
白蘭地冷眼瞧著,陰陽怪氣道:「呦,不說是來吃晚飯嗎?怎麼先吐上了?」
白心由看了喬鶯一眼,若有所思:「莫非是……孕吐?修士的孕吐的確更加嚴重。」
喬鶯和岑韞玉齊齊一愣。
幾秒之後,喬鶯臉蛋爆紅,岑韞玉笑得耐人尋味。
「不、不是。」喬鶯慌張解釋,「我——」
岑韞玉故意打斷,桃花眼彎彎:「對,就是孕吐。不好意思兩位道友,我娘子已有身孕,還望兩位多擔待。」
白心由的態度緩和了許多,女子對有身孕的女子總是多了幾分包容。
她點點頭:「修士有孕不易,有的人害喜症狀比凡人還強烈。當初我姐姐生子時就極為辛苦,頭三個月是重中之重,你二人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來才是。」
「道友說得正是。」岑韞玉正兒八經道,「我們也是在遊玩時才察覺到,正要回宗門好生養胎。」
被「懷孕」、被「害喜」、被「養胎」的喬鶯:「……」
不是,誰來為她發聲。
她明明還是一個沒睡過男人的黃花大閨女,怎麼就懷上孕了?
難道她有自體繁殖的能力?她又不是草履蟲。
喬鶯眼角克制不住抽搐,邪祟笑意盈盈,一副「要當爹」的春風得意。
事已至此,她只能咬牙應下:「哈哈,我會好好養胎的。多謝白道友關心。」
廖村長拄著拐杖走進堂屋,過了一會兒,帶著兩個相似的中年男人走出來。兩個男人都生得高大壯實,肩膀寬闊,手臂粗壯。
也依舊膚色蒼白,眼窩深陷,和廖村長如出一轍。
他們低著頭,似乎不敢正眼看客人,只是恭敬地站在廖村長身後。
「這是我兒,廖大和廖二。」廖村長介紹道,「他們的媳婦正在廚房做飯,一會兒就過來。」
喬鶯禮貌道:「真是麻煩你們了。」
「不麻煩,不麻煩。」廖村長擺手,「遠道而來都是客。村子裡已經好些年沒有來新客人了。」
喬鶯解除嗅覺屏蔽後注意到,廖村長和他兩個兒子的身上,魚腥味最重。
尤其是廖大和廖二,站在距離一丈開外,那股腥臭就直往鼻子裡鑽。
而廖村長身上除了魚腥味,還有另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氣味,像是鏽蝕的鐵器混著發霉的木頭,又腥又苦。
他們在石桌旁坐下。
不多時,兩個中年婦女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。
她們的身形瘦小,面色蒼白,和之前見到的那些村民一樣,眼窩深陷,灰濛濛的眼睛不敢看人。
托盤上放著幾碟小菜,還有一條大魚盛在青花瓷盤裡。
魚很大,幾乎占滿了整個盤子。
魚身完整,魚頭朝上,魚尾朝下,盤成一圈。魚皮炸得金黃酥脆,上面淋著深色的醬汁。
魚眼睛白慘慘地凸出來,瞳孔是灰色的,渾濁不清,像兩顆煮熟的鴿子蛋。
喬鶯看見那條魚的魚頭,瞳孔驟縮。
眼前的畫面和雕像下的畫面重疊在一起。
魚頭和人頭,在她的視線中交替閃現。魚眼睛變成了人眼睛,灰色的、渾濁的、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魚嘴微張,變成人嘴大張,像是在無聲地尖叫、哀嚎。
醬汁變成了血,順著魚身往下淌。
畫面太快了,快到她的腦子來不及處理,身體已經先行做出了反應。
她的胃猛地收縮,酸水湧上喉嚨,臉色煞白,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。
喬鶯實在承受不住,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