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,他們也不算道友,不過是萍水相逢。
白心由姐弟想讓喬鶯兩人當出頭鳥、替死鬼,再正常不過。
但,誰是誰的替死鬼可不一定。
喬鶯彎起唇角,故意拔高聲音:「多謝白道友關心!」
幾道各異目光投過來,喬鶯和岑韞玉不急不慢晃過去。
她繼續道:「只是可惜了,我懷孕之後最吃不了的就是魚蝦一類,一聞到這個腥味就難受。」
喬鶯捂著心口,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,整個人幾乎靠在岑韞玉身上,似乎只有靠他才能支撐身體。
「我娘子有心用餐,卻心有餘而力不足。」岑韞玉配合得天衣無縫,「村長的心意我夫妻二人也領會到了。你們自行用餐即可,不必顧慮我們。」
相較於態度強硬的白心由姐弟,他們的理由簡直挑不出任何差錯。
廖村長和自己兩個兒子交換眼神,即便不滿,也不好說什麼。
廖村長又道:「既然幾位貴客都不便用餐,老朽也不勉強。不過,貴客們遠道而來,今日也不早了,不如就在寒舍住下吧。老朽讓兩個兒媳給你們準備房間,讓我們好歹能盡一番心意。」
喬鶯本來就有這個打算,順水推舟應下:「那就麻煩村長和兩位大姐了。」她看向他的兩個兒媳,兩個瘦小的中年婦女沉默著一言不發。
廖村長打圓場:「她倆性格靦腆,怕和生人相處,貴客們不要介意。」
「怎麼會介意,是我們太麻煩你們了。」喬鶯笑意盈盈。
她和岑韞玉已經拿下了頭巾和眼鏡框,為了和通緝像的形象分離,喬鶯把一根長辮子改成了成婚婦人髮髻,是最簡單的那種,斜插著兩根用靈力化成的碧玉簪。
當然,這個髮型再簡單也不是出自手殘黨喬鶯,而是邪祟的大作。
至於邪祟自己,也把頭髮梳上去,以金絲鑲嵌的黑紅玉冠束髮。
兩人拿掉之前奇特造型後,白心由多看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。
不過是兩張最尋常普通的男女面孔,沒什麼記憶點。
沒找到千機面,白心由姐弟也絕不會離開。
她也跟著道:「多謝村長,還有兩位大姐,麻煩你們了。」
白蘭地對留宿猶豫,白心由傳音給他:「不過都是些凡人,你一個修士怕什麼。」
白蘭地這才安下心。
他雖然是練氣期,但白心由已經是築基中期,對面兩個小門派夫妻看著也不過是築基初期,無需多懼。
村長和他的兒子兒媳照常用飯。
喬鶯二人、白氏姐弟就坐在一旁看他們用餐,無論是吃魚吃肉,還是吃那些家常小菜,都沒有什麼異樣。
喬鶯自然而然問道:「對了村長,山中有這麼大的一個湖還真是稀奇,也不知這個湖有名字嗎?」
廖村長道:「這個湖以前也是沒有的。千百年前發生了一次地動,那一塊凹陷下來,才形成了大湖。這湖原本也無名,百年前有一女仙經過,聽聞此言,便笑道:『既然無名,那就叫無名湖吧。』所以這湖,有名卻也無名,無名又似有名。」
「女仙?仙族不是早已隕落了嗎。」白蘭地奇怪道,「是一個女修士吧。」
廖村長回答:「我們原本也是這樣認為的。只是祖宗長輩都說,那女子不是尋常修士,更像是仙女,或者是……神女。」
「神女?神族早已飛升天外天,這世間哪還有神女。」白心由嗤笑。
又一次聽到「神女」,喬鶯眸光動了動。
根據江晏臨的說法,萬年以前的救世神女並未離開,而是一直留在人間,直到神力衰竭而亡。
那麼,命名這「無名湖」的,真有可能是這位神女。
只是這神女和她所看見的魚人之間可有什麼聯繫?
難道魚人是她創造的?但神女不是好的嗎,怎麼會創造出這種害人物種呢?
魚人,神女,事情越發離奇了。
岑韞玉依舊握著少女的手,漫不經心垂下長睫,眼底幽影浮動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夜色漸深,廖村長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客房。
白心由姐弟一間,喬鶯和岑韞玉一間。
房間不大,陳設簡陋,一張木床,一張木桌,兩把木椅。
桌上放著一盞油燈,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窗戶紙破了一個角,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,腥味依舊濃重。
喬鶯關上房門,走到床沿邊。
她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,潮濕,冰冷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。她用靈力將被褥烘乾,才勉強坐下。
岑韞玉坐在她旁邊,傘劍擱在膝上。
他垂眸看著她,桃花眼在燭光下格外幽深。
「阿鶯怕嗎?」他傳音道。
「不怕。」喬鶯傳音回去,頓了頓,又道,「就是那些畫面太噁心了,我有些受不住。」
岑韞玉彎了彎唇角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喬鶯定了定神,目光落在交疊的手上。
少年的手比她大許多,手指修長,骨骼分明,蒼白的皮膚下能看見青色的筋脈,因為用力微微凸起。
一瞬間,那個猜測再次湧入腦海——邪祟,會不會也是和原著中不同的?
那他有可能不是無情無欲,有可能……
喬鶯心裡掀起驚濤駭浪,一是為這個猜測,二是為她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以為,邪祟對她動了真情。
怎麼可能?邪祟怎麼可能對她動情?
但她越是反駁自己,過往的一切就越清晰。
那些十指相扣的時刻,那些曖昧直白的話,那些灼熱瘋狂的親吻,以及那些相處的日日夜夜。
夜風從窗戶的破角吹進來,油燈的火苗晃了幾下,差點熄滅,又穩穩地燃了起來。
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,嘶啞悽厲,一聲接一聲,在空曠的村莊裡迴蕩。
喬鶯閉了閉眼睛,強迫自己不去多想。
不想這些,她的腦子裡就全是之前看見的那些畫面。
三叉戟落下,血噴涌,人頭滾落,魚頭雕像的眼睛亮起幽紅色的光,嗜血,瘋狂。
「岑韞玉。」她傳音。
「嗯。」
「如果廖村長所說那個女仙真的是江晏臨所說的神女,你覺得她知不知道這個村子裡發生的事?」
沉默了片刻,岑韞玉傳音回答:「也許知道,也許不知道。神女就算知道,也有可能被蒙蔽。」
喬鶯有些詫異。
她原本以為,以邪祟對「神」的仇恨程度,他一定會說,幕後黑手說不定就是那個神女,神女只是道貌岸然之徒。
但他現在的語聽不出任何仇恨,反倒更像為神女開脫。
喬鶯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江晏臨說的那個故事,想起神女在雪夜救起小男孩,想起她走遍山川湖海拯救生靈,想起她說的那些話。
喬鶯自認不是個有善心的,她不會去主動害人,可一切都以自己利益至上。
但她其實挺欣賞善良無私的人,就像是久處於黑暗中的飛蛾,會更嚮往光明。
那樣一個救世神女,如果知道自己命名的湖變成了害人的巢穴,會怎麼想?
不知過了多久,喬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。她睜開眼,發現自己靠在岑韞玉肩上,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天仍然漆黑,燭火未熄,她應該只是短暫眯了一會兒。
這時,岑韞玉也緩緩睜開了雙眸,露出隱泛血光的黑瞳。
「誰?」他聲音倦懶。
「是我,白心由。」門外傳來女子的聲音,「我們要去村里轉轉,你們要不要一起?」
喬鶯和岑韞玉對視一眼。
喬鶯輕笑了聲:「她不怕我們搶千機面?」
岑韞玉回答:「他們更想讓我們當探路的石子。」
「是嗎?」喬鶯露出了她的標誌性壞笑,「誰是誰的探路石,還不一定呢。」
她提高聲音道:「稍等,我們馬上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