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162章 千機面(四)順心而為

第162章 千機面(四)順心而為

2026-08-09 00:55:02 作者: 酌酌不月

  喬鶯即興說完,才想起來這裡是修仙界,不懂「光合作用」這個梗。

  她想了想,儘量用他們能理解的話講述。

  「我的意思是,妖和普通的動物,不該同論。

  妖是有靈識的,若我沒猜錯的話,你的丈夫是只魚妖是吧?這隻魚妖活了上百年,肯定也吃過小魚小蝦。

  為了生存,這是自然界的食物鏈,無可厚非。

  但他吃人,是為了生存嗎?不得不為之嗎?」

  喬鶯語速不快,字字清晰:「你說人吃魚,魚也可以吃人,以此為你丈夫開脫。但根本是兩個概念!

  你丈夫根本不是魚,而是魚妖,是有靈智的魚妖。

  於神女而言,神、魔、妖、人、鬼,六族平等,這六族互食與人類互食、妖族互食,沒有差別。

  你丈夫吃人只是為了滿足貪慾,並不是必要的生存。

  你根本就是在混淆概念,模糊是非。」

  她又上前一步,眸光穿透一切:「你敢說,他活了幾百年,沒有吃過小魚小蝦?」

  「我……」蠶心老妖瞳孔放大,還在掙扎,「可那些魚,也可能成為魚妖。」

  「那我還說,地上的一根雜草,也有可能成為草妖。你拔了它,就該承受罪孽,被草妖一族圍滅絞殺,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「怎麼能這樣論!」蠶心老妖不服。

  喬鶯彎了彎唇角:「你方才的邏輯,不就是這般?」

  蠶心老妖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神女,無非是靠詭辯。而喬鶯最擅長的就是詭辯,自然也清楚如何去擊破詭辯。

  詭辯的訣竅在於混淆概念,那就需要把概念分清楚。

  分得越清楚,詭辯者越啞口無言,因為他們所構建的語言囚牢是沒有真實地基的,只要找到一個點擊破,就是大廈傾覆。

  喬鶯看著對面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的蠶妖,唇角慢慢上揚。

  在她面前詭辯,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,自取其辱罷了。

  但,這一點有一個壞處——如果遇到胡攪蠻纏的對手,對方可能會惱羞成怒。

  蠶心老妖顯然是。

  她已經接受不了自己幾百年堅持的「正義」被喬鶯三言兩語瓦解,遮羞布被揭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「不,不是這樣。就是你的錯,就是這些凡人的錯!」

  蠶心老妖五指成爪,灰紫長發在身後翻飛舞動。

  數不清的紫色蠶絲從她的掌心、五官、軀體噴涌而出,如同無數條毒蛇,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,鋪天蓋地地朝喬鶯和岑韞玉罩來。




  洞穴頂部的碎石簌簌落下,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灰塵。

  喬鶯沒有退一步,揮劍而出,青金色的劍光在黑暗中亮起。

  岑韞玉撐傘,黑底紅紋的傘面旋轉著擋在她身側,將那些從側翼襲來的蠶絲盡數絞斷。

  斷絲飄落,像紫色的雪花。

  喬鶯揮劍,劍光織成一張青金色的網,與蠶絲織成的紫色大網正面相撞。

  兩網相交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火花四濺。

  蠶絲在青金色劍光的切割下寸寸斷裂,可斷裂的蠶絲又迅速重連,像是有生命一樣,源源不斷地從蠶心老妖體內湧出。

  喬鶯皺起眉頭。

  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她的靈力再渾厚,也耗不過一個元嬰期的老妖。

  「岑韞玉。」她傳音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能不能把她定住?就一會兒。」

  其實喬鶯可以直接讓岑韞玉解決蠶心老妖,她清楚他有這個能力。

  但莫名地,她不想。

  可以藉助他的力量,但她不願意全部依靠他,她想自己殺了這隻妖。

  腦中血腥的畫面不斷翻湧,喬鶯自詡不是什么正義之士,但無邊的憤怒從心底如火山噴發而出。

  岩漿灼燙過胸腔,沿著血液,燃燒四肢百骸。

  她只想殺了她!


  岑韞玉彎了彎唇角,傳音道:「可以。」

  他抬起左手,猩紅色的血線從指尖延伸而出,無聲無息地穿過層層蠶絲,纏上了蠶心老妖的手腕、腳踝和脖頸。

  蠶心老妖的瞳孔驟縮,身體僵在原地,蠶絲的湧出戛然而止。

  喬鶯抓住這個機會,驚晝劍光暴漲,青金色的劍氣化作一道凌厲的光柱,直直劈向蠶心老妖的面門。劍光在距離她眉心一寸處停下,勁風將她的灰紫長發吹得向後飛揚。

  蠶心老妖一動不動。不是她不想動,是血線將她釘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
  喬鶯收劍,站在她面前,隔著那一寸的距離,看著那雙深紫色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丈夫的死,我很遺憾。」她一字一句道,「但這不是你殘害無辜的理由。

  那些凡人,他們的父母妻兒,做錯了什麼?他們只是普通的漁夫、農人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從沒想過要害誰。

  是你丈夫先吃了他們的親人,他們殺你的丈夫才是天經地義。

  神女所說沒錯,你的丈夫就是罪有應得。」

  蠶心老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喬鶯退後一步:「你們的恩怨,其實不該我評判。因為……我不是神女。」

  最後一句,擲地有聲,岑韞玉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喬鶯一劍捅進她心口,面無表情翻攪:

  「我不知你為何會把我認成神女,你快死了,我也不好欺騙你。剛才我只是為套你的話,才承認的,其實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修士。十八歲,金丹期,遠不如你。」

  蠶心老妖的紫瞳顫動了幾下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裂。

  隨著她胸口血液的急劇流失,那些纏繞在她體表的蠶絲開始一根根斷裂,從紫色變成灰色,從灰色變成白色,最後化作齏粉,簌簌落下。

  「我也不說什么正義之詞,我殺你,不是替天行道。」喬鶯手中劍又往裡送了幾寸,直接貫穿她。

  「現在這種局面,無非你死我活,你要殺我,我要奪寶。」

  喬鶯利落抽出了劍,收劍入鞘,蠶心老妖的身體晃了晃,失去了支撐,靠在一根石柱上,緩緩滑坐在地。

  喬鶯冷眼瞧著她的身體在地上痛苦蜷曲,聲音如冰:

  「最重要的是,我真的很討厭,很討厭你們這些強者,以『弱肉強食』的藉口,虐殺無辜者。真的很討厭,無比厭惡,憎惡。我不做替天行道者,我只是順心而為。你恨我也罷,罵我也罷,我全都不在意。」

  岑韞玉收回血線,走到喬鶯身邊。

  他垂眸看著那個癱坐在地的婦人,桃花眼裡沒有憐憫,也沒有厭惡,只是淡淡的、漠然的,像是在看一塊石頭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喬鶯點頭,轉身朝台階走去。

  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蠶心老妖沙啞的聲音:「你……真的不是神女嗎?」

  喬鶯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:「我說了,你認錯人了。我不是那位神女。既不博愛眾生,也不悲天憫人。我只,順心而為。」

  她踏上台階,一步一步,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  岑韞玉跟在她身後,不急不慢。

  走出洞穴時,月亮已經沉到最西,天蒙蒙亮。

  慘白的曦光,將那些斷壁殘垣照得影影綽綽。

  魚頭人的屍體散落在村道兩旁,橫七豎八,黑色的液體從斷裂的脖頸處滲出,匯成一灘灘黏膩的水窪。

  魚眼圓睜,灰白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死寂的光。

  有的屍體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,手裡緊攥著三叉戟,戟尖插在同伴的胸膛里。

  烏鴉密密麻麻地蹲在屋檐上、牆頭上、魚頭人的屍體上。黑壓壓一片,連成一體,像是村莊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喪服。

  它們的幽綠色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屍體,偶爾歪一下腦袋,發出一聲嘶啞的啼叫。

  喬鶯站在村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這不是最完美的結局,但能結束,已經是最好的結局。

  「阿鶯。」岑韞玉站在她身側,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。


  喬鶯低頭看著那隻手,沉默了片刻,將手搭了上去:「該走了。」

  少年的手收攏,將她握住,微涼的掌心貼著她的手指,力道不輕不重。

  兩人御劍而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身後,魚人村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隱沒在蒼茫的群山之間。

  喬鶯照樣抱緊岑韞玉的腰,臉埋在他的胸膛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她聽見烏鴉的叫聲從身後傳來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送別,又像是在哀鳴。

  她不知道那個村莊以後會變成什麼樣。

  那些魚頭人的屍體會被烏鴉啄食,白骨會風化,斷壁殘垣會被野草吞沒。

  也許很多年以後,再也不會有人記得,這裡曾經有一個魚人村。

  不,或許這個村莊原本不叫魚人村,至於真正叫什麼,無人可知。

  都不重要了。

  北宸宗在西南方向,以他們現在的速度,太陽出來前就能趕到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