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境之外,幽篁谷明明是艷陽高照,數百名修士臉上卻是愁雲慘霧。
「邪祟?邪祟怎麼會來?」
「我們還是趕緊走吧,若是邪祟大開殺戒,我們一個都活不了。」
小門小派,又或者是一些散修能走的走,能溜的溜。
即便他們大張旗鼓「通緝」邪祟夫妻,可若是硬剛,是絕對不敢的。
留下的,都是七大宗和仙盟之人。
「各位不必害怕,若我們同心共力,一定能抵禦強敵。」這次領頭的是仙盟長老。
沒辦法,喬鶯是魏紫衣的前徒弟,魏紫衣心情複雜,根本說不出這種話。
至於北宸宗……重華早就死翹翹了,死訊是被陸青鸞帶出來的。
她原以為北宸宗會為他們長老被殺義憤填膺,卻沒想到一個比一個冷漠。
「殺了就殺了唄。也算為我宗除害了。」武令禎已經用靈藥修復了外表的傷,雍容美艷依舊。
她渾不在意地欣賞著自己鮮紅的豆蔻,看得陸青鸞眉心緊緊皺起。
她又看向重華的兩個親傳弟子,白心由和白蘭地,卻發現他們一個比一個平靜。
白心由沉穩許多,喜怒不形於色,而白蘭地眉飛色舞,似乎就差放鞭慶賀了。
「他可是你們師父。」陸青鸞不贊同道。
白心由裝模作樣:「師父被邪祟所殺,我們也很痛心。但我和侄兒不過是築基期和練氣期,對上邪祟只有死路一條。想必師父也不想我們送命。」
「就是就是。」白蘭地對姑姑的話全肯定,「師父若真的關心我們,想必也不希望我們去送死。」
武令禎輕輕嗤了一聲:「陸道友為重華師叔之死憂憤悲傷,怎麼不留在秘境與邪祟殊死一搏?是不敢呢,還是想讓別人衝鋒陷陣呢?」
陸青鸞看著那雙美艷狐狸眼,愣住。
武令禎唇邊嘲諷更濃:「聽說陸道友可是得了青鳳傳承,竟也不願為重華師叔報仇嗎?真是枉費了重華師叔對陸道友一片真心。」
陸青鸞眉心蹙起:「武道友莫要妄言,我和重華長老只是好友。」
「好友?僅僅是好友?重華師叔會為了你,以同門為誘餌嗎?」武令禎美目結冰,字字見血。
「重華師叔關心陸道友,可遠勝於我們這些徒弟、師侄。不該是陸道友親自為重華師叔報仇嗎?你煽動我們做什麼?」
「就是就是!」白蘭地是專業捧哏選手,「師父雖然是我們師父,卻從未真正教過我們修煉。若陸道友真想報仇,自己報仇便是,拉扯我們做什麼。」
陸青鸞神色破碎:「難道你們要與邪祟為伍?」
武令禎懶洋洋道:「誰說我們要與邪祟為伍,我們只是不想與他為敵而已。」
白心由道:「重華已死,我北宸宗與邪祟恩怨兩清。」
其他幾宗一時心情十分複雜。邪祟至強,就算傾盡全宗之力也不一定能打過。可他們現在與北宸宗不一樣,邪祟還沒有和他們清算過。
難道要主動交出門中之人嗎?
他們的尊嚴與驕傲也做不出低三下四求饒之事。
若是這麼幹了,以後還如何在修仙界立足,如何樹立大宗之威?
封焱在角落旁觀,唇角隱隱掛著嘲諷的笑。
名門正道,不過如此啊。
而就在眾人糾結之際,天空一道驚雷炸響,紫雷攜帶萬鈞之勢狠狠劈下,半空中憑空撕裂一道口子,兩道身影從中躍出。
所有人都抬頭看去。那道裂口從天幕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,像一隻被利刃劃開的眼睛,邊緣處雷光閃爍,紫色的電蛇在裂縫中穿梭。
青光從裂口處傾瀉而下,將整片幽篁谷照得忽明忽暗。
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裂口中飛出,前面是一個杏色襦裙的少女,後面是一個黑衣紅衫的少年。
正是喬鶯和岑韞玉。
從秘境出來後,喬鶯還沒來得及站穩,天空中的雷雲已經翻湧著壓了下來。
那是她在秘境中引發的元嬰雷劫,雖然被她一劍劈開秘境暫時打斷了,但天道不容躲避。
此刻她剛一現身,九道天雷便以更猛烈的姿態追了過來。
喬鶯推開岑韞玉,獨自迎向那道紫雷。
第一道雷劈下時,整個幽篁谷都在震顫。
紫色的雷電將半片天空映成一片慘白,所有人都忍不住閉上了眼睛。
她以最快的速度一掌推開身邊的少年,任由浩然紫雷從頭頂貫穿而下。
紫色的雷電從雲層中劈出,粗如千年古木,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,直直擊在喬鶯身上。
雷電貫穿她的身體,從頭頂灌入,從腳底湧出,將周圍的地面炸出一個大坑。
碎石飛濺,塵土飛揚,她的衣袍被雷電撕裂,長發在雷暴中飛揚,青金色的劍光從她體內湧出,與紫雷抗衡。
所有人都瞠目結舌,仰頭看著這一幕。
「元嬰雷劫?」
「這也太快了吧?她當真不是什麼天道親閨女?」
「或許真如傳聞所言,是神女轉世也說不準!」
為了躲避天雷之禍,即便他們想強撐硬骨頭,也不得不四散逃離。
岑韞玉看著正在渡劫的少女,以夙夜為引,劃分出一道結界。
猩紅色的血線從他指尖延伸而出,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,將方圓百丈內的一切生靈都隔離在外。
結界之內,只有他一個人。
他仰頭,看著被雷光籠罩的少女。
元嬰期的雷劫一道強過一道,第一道紫雷剛散,第二道緊跟著劈下,比第一道更粗、更亮、更猛。
第三道,第四道,第五道……
一道比一道強,一道比一道狠。
雷電擊在地面上,炸開一個個深坑。
塵土飛揚,碎石四濺,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。
喬鶯疼得忍不住大叫,可她還是咬牙撐住。
她的衣袍已經碎得不成樣子,頭髮散亂,身上到處都是焦黑的傷痕。
艷骨花在雷電的刺激下開得更盛,一朵一朵從皮膚中鑽出來,覆蓋了她的手臂、脖頸、肩膀。
可她沒有倒下,她站著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棵不肯彎腰的竹。
「啊——」少女的喊叫撕心裂肺,是從未有過的。
岑韞玉黑瞳猩紅翻湧。
他早就想到,少女承受非同一般的雷劫,是因為她是神女。
別人只是修煉,而她要重塑神軀,重歸神位,就必定要承受此等劫難。
可他看著他的小鳥如此痛苦,忽然覺得,這神,她是非要成不可嗎?
雖然他無比想讓她重新成神,因為那些他不可為人所知的慾念,但此時看著小鳥受苦,他又沒那麼想了。
他是因為小鳥是神女,才想要小鳥的嗎?
不,他是因為神女是小鳥,才想要神女。
他好像從未問過喬小鳥,她自己是否還想重回神位。
岑韞玉閉了閉眼,飛身衝進雷光中央。
喬鶯忽然感覺到落到自己身上的雷劫似乎變小了。
她睜開眼,扭頭看去,只見少年擋在她上空,以高挑修長的身體承接了大部分的雷劫。
紫雷劈在他身上,他的衣袍碎裂,長發在雷暴中飛揚,猩紅色的髮帶被雷電擊碎,化作碎片飄散。
他的臉色蒼白,嘴角掛著血絲,可他沒有退。
「岑韞玉?」喬鶯下意識驚呼,「這是我的雷劫,還是天罰之雷,你趕快離遠一點啊!」
紫雷一道一道貫穿而下,少年的身體巋然不動,聲線無波無瀾:「既然阿鶯受得,我便受得。我是阿鶯的夫君,自然要與阿鶯一同承擔。」
喬鶯的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。
恐懼和劇烈的疼痛都沒讓她哭,但看到岑韞玉這般,她就完全忍不住了。
喬鶯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心。
哪怕他是邪祟,哪怕她曾經一直害怕他,哪怕她從一開始就在騙他。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十指相扣,掌心貼著掌心。紅線引在她腕間微微發熱,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「岑韞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麼這麼傻。」
岑韞玉彎了彎唇角,沒有說話。紫雷還在劈,一道接一道,越來越強。
最後一道紫雷劈下時,喬鶯已經感覺不到疼了。
她只知道他的手還握著她的,沒有鬆開過。
雷雲散去,陽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。
金色的雨從天空飄落,落在她身上,落在少年身上,落在那些焦黑的土地上。
枯草重新變綠,乾涸的土地冒出嫩芽,被雷電劈斷的樹枝抽出新葉。
喬鶯身上的傷痕在金色雨水中慢慢癒合,焦黑的皮膚脫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,欺霜賽雪的瑩白。
艷骨花還在,一朵一朵開在她的手背、頸側、肩頭,紅得妖異,在這金色的雨中顯得更加艷麗驚心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握緊拳,又鬆開。靈力在經脈中奔涌,比以前更加渾厚,更加綿長。
她感覺到了,元嬰期。
真的到了元嬰期。
喬鶯抬頭看著面前的少年。他的衣袍破破爛爛,長發散亂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,狼狽得不像話。
他的眼睛又黑又亮,漂亮的桃花瓣弧形,墨玉瞳孔中映著她的臉。
喬鶯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伸手,主動勾住他的脖子,踮起腳尖,吻住了他的唇。
岑韞玉怔了一瞬,然後伸手,扣住她的腰,將她帶進懷裡。
他沒有加深這個吻,只是讓她貼著,感受著她唇上的溫度和顫抖。
金色的雨還在下,落在兩人身上。
北宸一卷,告一段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