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有哦。」喬鶯笑得更壞,「我和夫君下一個,可是要去殺你們萬佛寺的長老。」
「啊?」般若愣住。
青澀稚嫩的臉蛋上浮出茫然,倒是顯得像小孩了許多。
「無論如何,我和我夫君的初衷不會改變。」喬鶯一字一頓道。
「我們不會枉殺一個無辜之人,可也不會放過一個當初參與圍剿我夫君之人。七大宗門七位元嬰長老,還有那位做出預言的當世大能。我們一個都不會放過。
此番,我們已殺了青凌宗秦厲,北宸宗重華,接下來就是無極、萬佛、天音、黃楓和神農。小和尚,你確定還要跟著我?」
她眉眼彎如月牙,臉頰兩隻梨渦甜到醉人,分明是玉軟花柔、朝氣蓬勃的長相,卻在說如何殺七大宗長老,怎能不割裂。
般若一時說不出話。
陸凝香率先表態:「當初是七大宗圍剿在先,世間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,阿鶯妹妹和岑道友要報仇理所應當。但其實,當初預言降世,修仙界憂心忡忡,人心惶惶,無一不想誅殺……」
說到這裡,她面色複雜地看了眼岑韞玉。
岑韞玉淡然至極:「陸道友是想說,修仙界無一不想誅殺於我對不對?無妨。」
陸凝香深吸一口氣,繼續說:「正是。七大長老也只是領頭之人,是執行宗門命令之人罷了。可你們只殺這些人,究竟是為何?」
喬鶯沒想那麼多。殺七宗是邪祟之仇,不是她的仇,她不過一個同夥小妹,自然是聽邪祟指揮,邪祟指哪打哪。
她其實一早就有和陸凝香一樣的疑問,原本她以為是劇情發力——
若邪祟一怒之下把整個修仙界屠殺殆盡,萬人迷女主和各路男主也沒法上演愛情故事,整本書的劇情根本無法展開。
但如今,和邪祟相處日久,她發現邪祟根本沒有原著所說的那般「殘忍嗜殺」,一般是不殺不行,他才勉為其難動手。
只不過因為他太強,往往一擊斃命,敵人除了死亡,無第二個結果。
她也看向岑韞玉。
後者見她投來目光,馬上彎了眼眸:「我知阿鶯想問什麼。世人大多也是被蒙蔽,聽信預言,擔驚受怕,我何須與他們計較。生命寶貴,難道不是嗎?」
喬鶯睜大了雙眸,大為震撼。
從滅世反派嘴裡聽到「生命寶貴」四個字,就和看見太陽從西邊升起又有什麼區別。
但她震撼之餘,卻並無意外。
原著中的道友相親、團結友愛的正道,都能聚集一群道貌岸然之人,反派又怎麼不可以是珍愛生命、悲憫世人的心腸呢。
陸凝香三人十分意外。
傳聞中毫無人性、喪盡天良的滅世邪祟,竟然能說出「生命寶貴」四個字,這可是修真正道都說不出口的。
邪祟已經有了滅世之力,屠殺修仙界也有正當理由,他卻沒有做,反而能說出如此令人心神震盪之語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般若雙手合十,眸色複雜,「岑道友慈悲心腸,堪比神佛。」
岑韞玉道:「般若師父言重,我可比不得神佛。若我真是神佛,那幾個人,我也不會殺。」
喬鶯也道:「我們不是神,也不是佛。我們不枉殺無辜,可也不會無差別普度眾生。該殺的人,該報的仇,我們一個也不會寬恕。」
「不是……神嗎?」般若看向喬鶯,眸光更加難以捉摸,像是在追憶什麼。
又是追憶?喬鶯皺了下眉,這修仙界怎麼總有人看著她追憶。
江晏臨是,現在般若小和尚又來。
她長得很大眾臉嗎?
「我是娘親親手所創,可我卻背叛了娘親。是我害了她,若不是我,她也不會……她應該,永遠不會原諒我了……」
般若想到那個青衣小姑娘臨死前反覆念叨的話。
安靜了許久,他釋然一笑:「或許這世上本無神佛,神佛只在人心。罷了,喬施主,岑施主,我們以後有緣再會。」
喬鶯看著小和尚的背影,並沒有出聲挽留。
雖然直覺告訴她,她可能從般若身上得到些什麼,但直覺也告訴她,時機未到。
陸凝香問:「阿鶯妹妹,你可還要找碧梧果?」
「不了。」喬鶯搖頭,「般若小師父不是說了嗎,碧梧果萬年才結一次果,百年前他已經摘過一次,如今還未長成。」
她又抬頭看向大樹斷裂之處,輕聲道:「世間從此應當再無碧梧果。」
陸凝香看著她:「阿鶯妹妹……」
喬鶯又沖她粲然一笑:「好了,凝香姐姐,我們接下來的道不同,也不便同行。我與夫君既要繼續復仇,又要去尋艷骨解毒之法。二位各自珍重,就此別過。」
陸凝香欲言又止,終究還是淡淡一笑:「好,彼此珍重,有緣定當再會。」
蕭易水全場都沒有說什麼話,但此刻還是抱拳作禮。
喬鶯讓他們先出去:「我們身份尷尬,不要連累了你們。」
陸凝香也不矯情:「好,阿鶯妹妹,若有機會,一定要給我傳信。」
喬鶯微笑答應,目送兩人身影消失。
這時,一隻微涼的手無聲無息握住她的,修長指骨強勢插入她的指縫,用力合攏。
喬鶯扭頭和少年清冽幽艷的桃花眼相對,忍不住笑了:「夫君之心,堪比神佛。」
岑韞玉挑眉:「阿鶯是在取笑我?」
「沒有,怎麼會。」喬鶯笑容蔫壞,「我是在夸夫君心地善良呀。」
岑韞玉但笑不語。
他可不善良。
他唯一的善良和心軟,全都在自戕重生回來第一日,給了一隻謊話連篇、十分有趣的小鶯鳥。
從此一次心軟,次次心軟。
他能有什麼辦法,誰讓小鳥是他的,也只能是他的。
從碧梧樹出去,正要離開秘境,喬鶯才恍然想起來一件事:「我好像把傳送符給白心由了,我們現在怎麼出去啊。」
她眨了眨眼。
岑韞玉學著她眨了眨眼,黑眸促狹:「那就不出去了,我與阿鶯在這秘境做一輩子逍遙夫妻可好?」
喬鶯知道他在開玩笑:「我倒是願意,夫君在哪,我便在哪。可是大仇未報,我不甘心,夫君又怎能甘心。」
即便知道小鳥嘴裡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,岑韞玉還是不可避免被取悅,忍不住在她唇上落下一吻。
「阿鶯真是處處都在為我考慮,我好生感動。」
喬鶯情話張口就來:「夫君是我最最最愛的夫君嘛,我不為你考慮為誰考慮?」
「阿鶯為我考慮,我也當為阿鶯考慮。雖然很想與阿鶯過逍遙夫妻的日子,可阿鶯身上之毒,一日未解,我寢食難安。」
寢食難安?
首先邪祟不吃飯,其次睡覺時間邪祟一大半都在「折騰她」,尤其對那些花愛不釋……口,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詞。
喬鶯看著面前這張昳麗如拂曉之花的臉,心中呵呵不已。
岑韞玉看出了她的幽怨,笑道:「既然不能用傳送符,那就把這秘境劈開吧。」
喬鶯微怔:「你說認真的嗎?」
岑韞玉慢條斯理拔劍:「又有什麼不認真的呢?」
喬鶯只驚嘆了幾秒,也同時拔出了驚晝,躍躍欲試地看著淡紫色的天空。
「既然如此,那我也一起吧。在外面不能捅破蒼天,這秘境的天,還是能捅一捅的。」
兩人默契對視一眼,同時勾起了相似的笑。
確認過眼神,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同道中人。
一直蹲守在角落裡隱蔽氣息、伺機而動的血荒毒蟒,本以為此時是最佳時機。
只要它衝上去,就可以完成「神君」為它安排的這一場劫難,它就可以化獸為妖。
它想成為的妖,可不是現在外面的那些弱了吧唧的小妖,與人族沒什麼差別,而是上古能與仙魔兩族分庭抗禮的真妖。
蓄勢待發之時,它就看見兩人劍指蒼天的架勢。
兩柄長劍一銀一青,劍光交相輝映,在淡紫色的天幕下亮起兩道刺目的光芒。光芒越來越亮,越來越盛,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銀青之色。
地面開始震顫,碎石跳動,樹葉如暴雨般飄落。風從四面八方湧來,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氣旋,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
少女的長辮子在風中飛揚,墨綠色的髮帶像一面旗幟。少年的黑衣在風中翻湧,猩紅的髮帶如血。
血荒毒蟒傻了。
這怎麼和它想像的不太一樣?
那現在,它還衝過去嗎?
思忖片刻,它還是下定決心。
不管了不管了,只要它讓那位把自己殺了,它就成了。
但必須是那位!
它微微眯起血瞳,瞄準杏色襦裙少女手中的那把光彩熠熠的長劍,卯足了勁沖了過去。
喬鶯忽然感覺到一道呼嘯而來的風聲,扭頭看去,只見一條赤黑的巨蛇張著血盆大口朝她衝過來。
「靠!」她沒忍住爆了一句粗口。
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,一劍揮了過去。
劍風凌厲,勢如破竹。青金色的劍光化作一道弧線,迎向那張血盆大口。
詭異的是,大蛇沒有絲毫閃避,反而直直迎上那道劍風,不出所料被攔腰斬斷。
這一招因為事發緊急用了喬鶯十乘十的力量,連青凌神劍都能斬斷的女人,有什麼斬不斷?
喬鶯呆住。
岑韞玉也微微怔了一下。
這玩意兒苦心積慮從玄湖追到這裡,就是為了千里送蛇頭嗎?
喬鶯說:「它是八階妖獸,能與元嬰期媲美?」
岑韞玉:「看它對付那六人,看起來不只十階,得有化神初期。」
喬鶯難以置信:「化神初期,被我一劍斬死?」
岑韞玉說:「或許……它活夠了,想自殺?」
「原來妖獸也有……」喬鶯沉痛地閉了閉眼,「果然,心理問題是大隱患。」
兩人沒再理會這個小插曲,再次以劍指天。
喬鶯深吸一口氣,將全身靈力灌注驚晝。
劍身上的青金色紋路亮了起來,越來越亮,越來越盛,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睜開了眼睛。
岑韞玉的夙夜也亮了起來,銀白色的劍光與青金色的劍光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。
兩人同時揮劍。
光柱劈向淡紫色的天幕,像一把無形的巨刃,將天空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。裂縫從中間向兩側蔓延,越來越大,越來越寬,露出外面幽篁谷的藍天白雲。
陽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,照在兩人身上,將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。
喬鶯收劍入鞘,正準備飛身出去,忽然感覺到丹田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靈力像沸騰的水,在經脈中奔涌,橫衝直撞,像是要衝破什麼桎梏。
她的臉色一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艷骨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,花瓣從皮膚中鑽出來,紅得妖異,黑得刺目。
岑韞玉的瞳孔收縮:「阿鶯?」
「我好像……」喬鶯的聲音發緊,「要突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