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鶯看向他們畏懼的方向。
石橋斑駁,橋面的石板裂開了縫,縫隙里長著枯黃的雜草。
底下的水早已經乾涸,只剩下黑黢黢的淤泥和碎石。
橋對面坐落著一個孤零零的院子,黑漆漆的大門上掛著一道又一道的鎖,粗大的鐵鏈纏繞了好幾圈,鎖頭鏽跡斑斑。
門上貼滿了黃符,符紙已經發黃捲曲,上面的硃砂字跡模糊不清。
院牆比別處更高,牆頭上還嵌著碎瓷片,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沒有一絲聲響,連蟲鳴都沒有,像一座墳墓。
重重標籤疊加,喬鶯完全確定裡面關的就是岑韞玉。
即便早就知道書中設定,可親耳聽見他小時候的境況與遭遇,她還是難免心痛。
她深吸一口氣,跑到了橋那邊。
站在比自己高大數倍的門前停了幾秒,門上的鎖比她的身體還大,鐵鏈粗得像蟒蛇。
喬鶯踮起後腿,用爪子夠了一下鎖頭,紋絲不動。
她果斷繞到一邊,借著牆上纏繞的雜草野根爬上了牆頭。
那些野根粗壯虬結,她攀著它們一步一步往上爬,爪子深深嵌進樹皮的縫隙里。
她沒著急下去,而是站在牆頭上眺望了一陣。
院中雜草叢生,多數野草長得比她還高。
石板路被草淹沒,只隱約露出一條灰色的線。正對著門的是一間正堂,門窗緊閉,窗欞上糊的紙已經破了,露出黑洞洞的裡面。
東西兩側是廂房,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頭椽子。
院中有一棵老槐樹,樹幹歪歪扭扭,樹皮皸裂,樹下堆著枯枝敗葉,甚至還有幾隻不知什麼動物的白骨。
這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!
喬鶯閉了閉眼,想到之前看見其他院子的精緻典雅,尖銳的憤怒幾乎要劃破胸腔。
她努力平復下怒氣,順著草根爬下去,尋找岑韞玉的身影。
她鑽過草叢,跳過碎石,躥進一間又一間屋子。
正堂空蕩蕩的,只有一張歪倒的供桌和幾把斷腿的椅子。
西廂房的窗戶紙破了,風從破洞灌進來,吹得地上的灰塵打著旋。東廂房的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,網上掛著一隻乾癟的飛蛾。
她找遍一個又一個屋子,破的,稍微不那麼破的,一一找過,卻遍尋無果。
這具身體很小,雖然靈敏卻體力不濟。她爬上爬下,鑽進鑽出,跑了不知多少趟,爪子被碎石磨得生疼。
找到黃昏日落,她累趴在樹下,從圓滾滾的白球癱成了一塊白餅。
她四仰八叉地躺著,肚子一起一伏,喘得厲害。兩隻黑豆眼睛無神地看向天空,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,層層疊疊,像燃燒的火焰。
喬鶯張開嘴,有氣無力地喊:「岑韞玉,岑韞玉,你究竟在哪裡啊……」
當然,她喊出的聲音只是「吱吱」又或者是「嚶嚶」,尖細的、軟糯的,對方肯定聽不見。
喬鶯忽然想到什麼,猛地坐起身,用爪子摸著下巴作沉思狀。
「等等,我記得岑韞玉小時候好像是被關在什麼牢里,有鐵鏈綁著,好像是地牢?」
她靈光一現,飛快跑進最大的那間屋子。
正堂的地面鋪著青磚,有的磚塊已經碎裂,有的翹了起來。
她趴在地上,用鼻子嗅,用爪子扒,用耳朵聽。
終於聽出某塊磚下面的聲音和別處不一樣——空的。
她用小爪子摳住磚縫,用力往上掀。磚塊很沉,比她的身體還重,她咬緊牙關,用盡全身的力氣,才將磚塊撬開一條縫。
她用鼻尖頂住縫隙,一點一點往上拱。磚塊翻了身,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,有風從裡面吹上來,帶著潮濕的、腐朽的氣味。
她探頭往下看,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不管了。」喬鶯深吸一口氣,縱身跳了下去。
甬道又長又窄,牆壁濕漉漉的,摸上去冰涼。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霉爛的味道,混著水的腥氣。
她順著甬道往前走,走了很久,拐了幾個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地牢。四壁是粗糙的石塊,石塊上長滿了青苔,濕漉漉的,滴著水。
地面是泥土的,泥水沒過她的腳踝,冰涼刺骨。
牢房的正中央有一根石柱,柱子上纏著粗大的鐵鏈,鐵鏈的一端固定在柱頂,另一端垂下來,沉在水裡。
鐵鏈上鎖著一個孩子。
他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,瘦得脫相,皮包骨頭。長發披散著,又長又亂,結成一塊一塊的,像枯草。
臉上髒兮兮的,看不出原來的膚色,只有一片慘澹的灰白。他的嘴唇乾裂,眼睛閉著,睫毛很長,卻毫無生氣。
衣袍破得不成樣子,布條掛在身上,根本遮不住身體。
裸露的皮膚上到處都是傷,舊的、新的、結痂的、還在流血的,密密麻麻,觸目驚心。
他的手臂、脖頸、臉頰上布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,像血管,又像裂紋,從皮膚下隱隱透出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。
鐵鏈鎖著他的手腕和腳踝,鏈子很粗,比他細瘦的腕子粗了好幾圈。
鐵鏈上還有斑斑駁駁的暗紅色痕跡,是乾涸的血。
他半個身子都浸泡在泥水裡,水沒過他的腰,沒過他的胸口,幾乎要到他的下巴。
他的頭低垂著,像是沒有骨頭支撐。
喬鶯站在水邊,渾身發抖。
不是冷,是憤怒,是心疼,是那種恨不得把那些傷害他的人都撕碎的恨意。
她的眼眶發酸,視線模糊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喊他的名字,可發出的聲音只是幾聲細弱的「吱吱」。
少年沒有回應,喬鶯索性撲進水裡,撲騰著往前游。
水比她想像中深,她太小了,腿太短,夠不到底。她用爪子拼命划水,尾巴在後面甩來甩去。
她喝了好幾口泥水,嗆得直咳嗽,可她沒有停下來。
她游到石柱邊,抓住鐵鏈,用爪子扒拉著往上爬。鐵鏈很滑,她爬一步滑兩步,指甲在鐵鏈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終於爬上了他的肩膀。
少年還是一動不動,像是已經死了。
喬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她把毛茸茸的身體貼在他的頸側,感受著他的脈搏。一下,很微弱,但還在跳。
他還活著。喬鶯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。
她蹭著他的臉,蹭著他的脖子,蹭著他濕漉漉的頭髮,用自己柔軟的皮毛去溫暖他冰冷的皮膚。
她用爪子扒拉著厚重的鐵鏈,扒拉不開,只能用牙齒咬。
鐵鏈比她的牙硬很多,即便心知肚明是徒勞,她還是咬得牙根發酸,咬得滿嘴鐵鏽味,咬得面目猙獰。
「岑韞玉,你別害怕,我馬上就把你救出來。岑韞玉……」喬鶯喊得很悲傷,而在人類聽來只是吱哇亂叫。
好在,少年總算被驚動了。
他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,冰冷,無情,沒有溫度。
不像是人的眼睛,更像是某種野獸的凝視。
眼睛沒有任何焦距,空洞洞的,像是在看虛空,又像是什麼都沒看。
他的目光毫無波瀾地從喬鶯身上掃過,又轉了回去,然後又轉了回來。
他的睫毛又顫了一下,戴著鐐銬的手艱難抬起,鐵鏈嘩啦啦作響。
那隻手蒼白得近乎透明,骨節突出,手指細長,像枯枝。
他的手指抓住了喬鶯的後頸,將她從肩上提了起來。提到面前,提到他的視線平齊。
喬鶯懸在半空中,四隻小短腿亂蹬,尾巴緊張地炸成一根棍子。
「岑韞玉……」喬鶯原以為是邪祟對她有了回應,黑豆眼睛放出光彩,期待萬分,還努力咧嘴露出一個乖巧的笑。
下一秒,卻聽少年微啞又無情的聲音道:「你是,傻了嗎?」
啊?
喬鶯這下是真的傻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