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為何,可能是與自己隨遇而安的人生理念相悖,喬鶯不想成為神女。
如果救岑韞玉她必須成為神女,她也會義無反顧;而如果有其他方式,她也會盡力一試。
岑韞玉聽到她的回答,彎著眼眸:「阿鶯去,那就去。」
從開始到現在,無論出於什麼理由,邪祟總是對她無條件縱容。
喬鶯笑了一下,轉頭看向歸墟,問:「這面鏡子怎麼用?」
歸墟抬手,在銅鏡上輕輕一點。
鏡面上的紋路驟然亮起,青金色的光芒從鏡中湧出,將整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。那些紋路開始旋轉,越轉越快,越轉越密,最後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漩渦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,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。
「將靈力注入鏡中,以神魂牽引,便可進入。」歸墟退後一步,「記住,過去鏡只能使用一次。你們必須在那個時空中完成既定的歷程,才能重新回到現世……還有,回到誰的過去,誰就會失去記憶。」
陸凝香上前一步,握住喬鶯的手:「阿鶯妹妹,珍重。」
喬鶯點了點頭,鬆開她的手。
她看向岑韞玉,少年也看著她。
兩人同時將靈力注入銅鏡。青金色的光芒和銀紅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將鏡面上的漩渦染成一片絢爛的光海。
光芒越來越亮,越來越盛,將兩人的身影吞沒。
喬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輕得像一陣風。
她的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,院子、月亮、竹林,都化作一團團模糊的光影,從她身邊掠過。
她什麼都看不清,什麼都聽不見,只有掌心那隻手還是溫熱的,還是堅定的。
她握緊那隻手,握得很緊,很緊。
然後,黑暗降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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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鶯再睜眼時,發現周圍的一切都很高大。
野草與她差不多高,花更是比她高出整整一大截,至於樹木則像龐然大物,樹幹粗得她根本抱不住,樹冠遮天蔽日,將陽光篩成一片片碎金。
她的第一反應是:這難道是她前世的過去?上古巨物時代?
可很快她又意識到自己沒失憶——去的是應該是岑韞玉的過去,因為她還記得自己是誰,還記得歸墟的話,還記得她是怎麼進來的。
那,岑韞玉在哪呢?
喬鶯雙手掐訣,準備調動靈力,然後她就發現了一件驚恐至極的大事。
無法使用靈力?
不,這不是最驚恐。
最驚恐的是,她發現自己伸出的不是人類的手,而是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。
爪子很小,雪白的絨毛覆蓋著粉嫩的肉墊,指甲尖尖的,卻短得可笑。
她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地盯著看了好幾秒。
然後她意識到什麼,慢吞吞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。
身形細長,腿腳短小,渾身被雪白的皮毛覆蓋,從頭頂一直裹到尾巴尖。肚子圓滾滾的,像一團被揉圓的棉花。
身後還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,比她的身體還長,毛茸茸的,像一把白色的扇子。
她驚恐地發出一聲短促大叫。
而聽到自己的叫聲後,她更加絕望——「吱吱吱」,尖細的,脆弱的,連威脅都算不上的叫聲。
她真的不是人了。
還不知道自己具體是什麼,因為看不見全貌,只能從爪子和尾巴推測,大約是某種嚙齒類小型哺乳動物。
老鼠?松鼠?還是……
她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臉,生無可戀。
爪子在臉上揉來揉去,觸感是柔軟的絨毛和硬硬的鬍鬚。
她摸到臉頰兩側有長長的須,顫巍巍地翹著,像兩根天線。
失神了許久,她又想到什麼,重整旗鼓,嘗試默念法決調轉靈力。閉眼,凝神,調動丹田——毫無回應。
丹田空空蕩蕩,像一口被抽乾的井,沒有一絲靈力。
她又試了幾次,靈力紋絲不動,法術一個也使不出來。
喬鶯的嘴角抽搐,臉頰的三根長須也跟著一起顫抖。
她用爪子抹了一把臉,心知此刻找到岑韞玉才是第一要緊事,只能認命接受這個事實。
沒靈力就沒靈力吧。
而她還認命沒幾秒,就靈敏地捕捉到一陣腳步聲。
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,轉了轉,精準地鎖定了聲音的方向。
動物的本能比她想像的更強,嗅覺、聽覺都比做普通凡人時敏銳了不知多少倍。
「在哪呢?我剛才明明看見她往這邊跑了啊。」
「仔細找找,肯定在這裡。二公子吩咐了,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找出來。」
「肯定的。那隻臭雪貂撓了二公子一爪,大夫說很可能毀容。二公子說,要把她的皮給扒了做成圍脖,肉給烤著吃。」
喬鶯越聽越不對勁,怎麼感覺,他們說的可能是自己呢?
她低頭又看了眼自己的身體,在腦中繪畫出全貌。
她想起岑韞玉當初所變的黑色雪貂,除了皮毛顏色,的確一般無二。
好傢夥,這兩人要扒皮烤肉的就是她自己啊!
吃瓜吃到自己身上,還沒有自保能力,喬鶯欲哭無淚。
心中忍不住腹誹,這過去鏡不是她自己的東西嗎,怎麼還欺負她呢?她不該在這鏡中世界稱王稱霸嗎?
好了,現在不僅稱王稱霸的美夢破碎,小命還要不保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聽聲音和對話,應該只有兩個人。
現在沒有時間傷春悲秋,喬鶯更加矮下身子,將自己隱沒在草叢裡。
兩隻黑豆眼睛機警地觀察著來人。
是兩個身著深藍布衣的半大少年,頭戴一模一樣的黑帽,腰間繫著粗布腰帶,褲腿扎進布靴里,像是那種富貴人家的小廝。
他們的臉很年輕,不過十五六歲,可表情卻透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殘忍。
是岑府嗎?
她現在視野太矮,範圍也太小,無法判斷。
但從宅子的規模和布局來看,確實是富貴人家。
見兩人越來越近,喬鶯眨了下眼,已經有了謀劃。
她用小爪子抓起一顆石頭,用盡吃奶的力氣砸向其中一個小廝的腳,特地往最疼最銷魂的踝骨上砸。
小石子精準命中,那個小廝疼得「哎呦」一聲,猛地蹲下身,捂著腳踝齜牙咧嘴。
另一個小廝轉過身查看情況:「怎麼了?」
喬鶯瞅準時機,一溜煙竄上了旁邊的大樹。
四個爪子緊緊抓住樹皮,身體像一道白色的閃電,蹭蹭蹭就爬了上去。
她躲在繁茂的枝葉後面,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。
這個身體雖小,但動物本能在,十分敏捷靈活。
她借著高處的視角打量周圍環境。
這是一個豪華氣派的大宅子,黑瓦白牆,雕樑畫棟。迴廊曲折,連接著一座座院落,院中種著奇花異草,假山流水,一步一景。
作為一個畫手,尤其是對重要畫面過目不忘的畫手,穿書第一日的場面仍然歷歷在目。
其實基本上已經可以判斷就是岑府,這是岑韞玉的記憶,不是岑府,又是哪裡呢?
所以,岑韞玉在哪?
「你那邊有嗎?」
「沒有。
「我這邊也沒有。難道是跑到橋那邊去了?」
「橋那邊……」說到這裡,小廝的語調有些古怪,「那我們還去嗎?」
似乎還摻雜了幾分驚慌和恐懼。
另一個小廝啐道:「去什麼去!那可是掃把星的院子,靠近一點我們都要倒大霉。趕緊走。」
「啊,不是幾年都沒送飯了嗎?那個掃把星還活著嗎?」
「當然活著。他是妖女所生,也是個妖怪。老爺毒殺、火烤、水淹都沒能弄死他,餓不死的。」
「這也太可怕了。萬一那隻雪貂就跑進去了呢?」那個小廝抱著手臂瑟瑟發抖,牙齒也在打顫。
「那她必死無疑。不用管了,咱們如實和二公子匯報。」
腳步聲漸漸遠去,喬鶯從樹上又竄下來,落在地上。
她抖了抖皮毛,把那幾個小廝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掃把星,妖女所生。
毒殺、火烤、水淹。
死不了。
這些詞一個個砸在她心口,鈍痛,悶痛,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沉甸甸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