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流淚。
意識到這件事,岑韞玉有些失神。
心中湧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是他自己從未有過的。
雪貂身體小,淚珠也小,但他能清晰感覺到那種濕熱的感覺,仿佛能觸碰到心尖。
岑韞玉看著自己身體上的傷口一點一點修復,結痂脫落,疤痕變淡,潰爛的皮肉重新長出粉嫩的新肉。
那些陳年的舊傷在青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漸漸癒合,只留下淺淺的痕跡。
雖然那些黑色紋路還在,但好在不再那麼觸目驚心,以及……髒。
沒有傷口,沒有血污,他的身體從沒有如此乾淨過。
畢竟剛築基,靈力還不穩固,喬鶯一下子耗費那麼多靈力給小少年療傷,有些用力過猛。
收手之後,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,幸好被少年蒼白細長的手接住。
「鶯鶯,你怎麼了?」少年手指修長,他一隻手就掐住她的腰,穩住了她的身體。
喬鶯抬頭對上小邪祟關心的眼神,動容:「沒事,就是靈力消耗太大,休養一下就可以了。」
「為了我嗎?」岑韞玉的睫毛真的很長,眼下陰影深濃,「你為何要為我做這些呢?」
喬鶯莫名從他的神情中讀出幾分自責,心中詫異不已。
邪祟少年體居然是個心軟又善良的小孩!
她想到後來那個漂亮又惡劣的混蛋,與面前這個可憐乖小孩對比,天壤之別,一時間感嘆萬千。
小少年的嘴唇乾裂起皮,臉色蒼白如紙,可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沒有戾氣,沒有陰鬱,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的光,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值得被這樣對待。
他的手還托著她,力道很輕,像是怕捏碎她。
瘦削的指節骨節突出,青筋隱現,和他的小心翼翼形成一種反差。
「小孩子不要想那麼多,我救你當然是有我的道理。」喬鶯最討厭什麼「愧疚教育」文學,小孩子可以乖巧,但不需要太懂事。
尤其是,愧疚。
「好了,趕緊休息。我只是治好了你的外傷,全部修復還需要長時間的調理。」
她用靈力把他托到豪華公主床上,蓋好被子,然後她就習慣性地鑽進了他的懷裡,閉上眼睛。
「現在該睡覺了。你睡覺,我也睡覺,下一步等我們睡好了再談。」
岑韞玉看著懷裡的白糰子,沉默片刻之後,乖乖應聲:「好的,鶯鶯。」
喬鶯沒有抬頭,但幾乎都能想像到少年的表情,滿意地陷入了沉睡。
岑韞玉卻始終沒有閉眼。
被關在地下數年,他除了睡覺就是醒著,早已厭惡了睡眠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比平時更亮,血紅色的瞳仁里映著懷裡那團雪白的影子。
他試探地伸出手,放在那團雪白上,指尖一點一點用力。
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,絨絨的皮毛,以及柔軟的身體,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呼吸。
真的。
她是真實存在的。
不是他的臆想。
真的有活物願意靠近他了。
雪貂大仙,拯救——這些詞岑韞玉一個字都不會信,也不在意這些虛無縹緲的好聽話。
他唯一確定的是,他很喜歡這隻活物。
小少年緩緩勾起了唇角,眼中紅光大盛,瘋戾又愉快。
既然這隻活物自投羅網,就不准再離開。
她只能是他的,他一個人的,絕對不可以離開他。
他翻了個身,將小雪貂攏在懷裡,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頭頂。
細長手指在她柔軟的皮毛上輕輕摩挲,從頭頂摸到尾巴尖,又從尾巴尖摸回頭頂。一下一下,不厭其煩。
小雪貂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露出雪白的肚皮。
他的手指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,指腹在她柔軟的肚皮上輕輕畫圈。
喬鶯先是引氣入體,一舉突破練氣巔峰,又用光靈力,一時間精疲力竭,趴在小少年身上呼呼大睡,睡得不要太香。
以至於完全沒有感受到,身邊的小少年根本不是看著那麼柔弱無害,相反,還是一隻黑心芝麻湯圓。
而她的雪貂身體,更是在熟睡中,被「慘無人道」地揉玩了一遍,尤其是肚皮。
喬鶯迷迷糊糊醒來後,就感覺自己好像被人痛揍了一頓,尤其是肚子的感覺,很不對勁。
她坐起身,用小爪子揉了揉肚皮。
「鶯鶯,你醒了。」少年微微沙啞的聲音傳來,含著期待。
喬鶯揉揉眼睛看過去,少年正淡淡笑著,桃花眼弧度柔軟,沒有了絲毫之前的陰鬱。
「早啊,岑韞玉。」小少年態度轉變之快讓喬鶯有些納悶,邪祟絕不是那麼天真單純的性格。
但看他現在這副模樣,倒像是已經全然信賴她了。
懷疑歸懷疑,她現在對這個小邪祟有一百層濾鏡,只會覺得他還是個小孩子,再加上她本來就是個很有魅力的人……
哦不,是雪貂。
岑韞玉問:「鶯鶯之前說有下一步,是什麼呢?」
「下一步,當然是幫你虐渣啊。」即便只見到了一個小胖子和兩個小廝,但喬鶯已經對岑府眾人深惡痛絕。
她不去評價骨女為真愛、即便自己身死道消也要生下「與世不容」的孩子的決心。
但那位「岑檀郎」,又有什麼資格折磨岑韞玉呢?
骨女為岑韞玉犧牲自己,可若不是他,骨女也不會犯下天道禁令,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凡人成婚生子。
岑韞玉從始至終都是被迫的那個,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,甚至無法決定自己的死亡。
他不過一個孩子,憑什麼要承擔大人的因果?
難道不是他們自己做的孽嗎?
骨女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生命的代價,而他沒有付出任何代價,卻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一個無辜孩子身上。
何其卑鄙!
何其可笑!
人人惋惜他一個才貌雙全的金玉公子,生子災厄,愛妻離世,他還因此得了失心瘋。
但最可憐的難道不是他死去的妻子,不是那個無法憑自己意願就被帶入這塵世的孩子嗎?
除了恨這個偽君子真小人,岑府所有人——所有覺得那位岑三郎無辜、只有岑韞玉有罪的人,喬鶯都不會放過。
所有欺凌過他、羞辱過他、害他成為如今這種不人不鬼模樣的人,她都不會放過。
「走吧,岑韞玉。」喬鶯跳下床,小小的身體被她走出了一米八的氣勢,「本大仙這就來為你清算,你過往所遭受的一切。」
岑韞玉看著她的背影,眉梢微挑,聲音乖得不行:「好的,鶯鶯。」
一人一雪貂從地牢里出來,喬鶯就把地牢給毀了。
改造那裡不過是需要一個臨時住所,現在她調息完畢,那地方也沒必要再存在了。
她用小爪子掐了個訣,土石翻湧,入口塌陷,整座地牢被掩埋在地下。
喬鶯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改造這個院子。
她要改造得最豪華最漂亮,比岑府其他院子豪華千萬倍那種。
但她還沒有開始動手,就已經有不速之客上門。
「道長,就是這裡。有一隻雪貂妖怪,那妖怪能口吐人言,還特別厲害。不信你問他們兩個。」
「是啊是啊,那雪貂還要殺了我們呢。太可怕了。」
「二公子莫怕,貧道最擅長除妖,區區一隻雪貂小妖,不足為懼。」
喬鶯蹲在牆頭往下看。
院子外站著四個人。
小胖子二公子站臉上纏著紗布,只露出一雙陰沉的眼睛。他身後站著兩個鼻青臉腫的小廝,縮著脖子,瑟瑟發抖。
最前面是一個灰袍道士,手持桃木劍,腰間掛著鈴鐺,下巴上一撮山羊鬍,正眯著眼打量這座荒廢的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