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鶯用法術把地牢簡單改造了一番。
陰暗潮濕的水牢變成明亮寬敞的豪華臥房,四壁鑲嵌著夜明珠,散發著柔和的青白色光芒。
地面鋪著厚厚的絨毯,絨毛長而柔軟,踩上去像踩在雲朵上。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雕花床,床柱上纏繞著淡粉色的紗幔,紗幔輕薄如煙,無風自動。
床上鋪著錦緞被褥,繡著大朵大朵的芍藥花,花蕊是用金線繡的,在夜明珠的光照下閃閃發亮。
因為喬鶯的惡趣味,這完全是西式公主風,與這種仙俠奇幻世界不要太違和。
岑韞玉全程沒有說話,只用一雙沉冷的血瞳靜靜觀察她。
他靠在石柱上,看著這隻小雪貂上躥下跳,用小爪子掐訣施法,把一間陰森恐怖的水牢變成了一間……
他找不到詞來形容。
華麗?詭異?還是荒唐?
反正是他從沒見過的。
邪祟不愧是邪祟,即便是少年體,心智也遠勝於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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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,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好奇,只是沉默地觀察。
喬鶯改造完環境,又看向靠在柱子下的小少年。
渾身血污,衣衫襤褸,其實應該先給洗澡再清理傷口的,但看他警惕又審視的眼神,估計不會願意。
幸好還有清潔術,她邁著兩隻小短腿走過去,仰頭看著他。
「我現在要給你清理身體和傷口。你不需要說話,如果你願意你就點一下頭,如果你不願意就搖頭……但反對無效。」
清甜的少女音,雪白綿軟的外貌,雖然還在仰視他,但雙手叉腰的姿態十分囂張,語氣也霸道蠻橫。
素來被欺凌的岑韞玉,本該最討厭這種囂張跋扈的人,但看見這小雪貂不覺半分討厭,反而覺得……可愛。
尤其是那身雪白的皮毛,看著就油光水滑,手感一定很好。
他睫毛顫了一下,沒說話,也沒點頭或者搖頭。
喬鶯對別人沒什麼耐心,但對自己喜歡的人耐心十足,尤其是還是孱弱小可憐版本。
她感覺自己現在有些「憐愛泛濫」,心口酸漲得厲害。
她放柔了聲音說:「你不用擔心,我不是壞人,我是——」
「你未來的娘子」幾個字被硬生生咽下去。
這也沒辦法,眼前這個小邪祟看著不過十歲,又沒有成年版本的記憶,談情說愛為時尚早。
她戛然而止,岑韞玉居然主動出聲:「你和我一樣也是妖怪嗎?」
喬鶯聽到這話,心更酸了。
凡人所說的「妖怪」,可不是修仙界所說的「妖族」,而是異類,是怪物,是不容於世的存在。
她忙道:「我不是妖怪,你也不是妖怪。你是邪——」
「邪祟」兩個字也被她咽進了喉嚨里。
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其實無論是「妖怪」「怪物」「煞星」「掃把星」,還是修仙界所稱的「邪祟」,都是偏見色彩濃重的稱呼。
本身就抹殺了岑韞玉的主體性,從頭到尾都把他當做一個異類看待。
小少年聲線微啞,問道:「所以,我是什麼呢?」
他應該是很好奇喬鶯的回答,但說話依舊不急不躁,平淡冷靜,並不急迫與咄咄逼人。
這個年紀的小孩能做到這種沉穩,可不僅僅是早熟懂事,而是不得不為之。
喬鶯與他血紅的眼瞳對視了很久,輕輕笑了:「你不是妖怪,也不是煞星。你就是岑韞玉,你只是岑韞玉。」
岑韞玉道:「可我與旁人不同。我一出生就剋死了我的母親,讓她灰飛煙滅。我的親生父親因此憎恨我,恨不得殺了我。
我身上有這些醜陋的黑紋,我還不會死。凡是靠近我的人,就會災厄降身變得不幸。
我難道不是什麼妖怪嗎?」
小少年的語氣平靜如水,沒有絲毫情緒起伏,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事情。
喬鶯心若刀絞,小少年每說一句,她的心口就痛上一分。
她抱住他的手,用自己軟乎乎的身體貼緊他,堅定道:「不,你不是妖怪,你也不是災厄。你母親不是你剋死的,她是為了保全你犧牲了自身骨血,才會沒有留下實體。
她不是妖怪,她是神族血脈,而你是『神之子』,更不是什麼災厄。
靠近你也不會不幸……
那些人都是疑心生暗鬼,又或者把莫須有的罪名都強加在你身上。有些人是咎由自取,自己倒霉,關你什麼事。」
岑韞玉看著抱著自己手的雪白糰子,即便他沒反手去撫摸,卻已能感受到這隻毛團的好手感。
他眸色微動:「真的嗎?」
「當然是真的!」喬鶯揚起小臉,無比鄭重,「你不會死,是因為你是『神之子』,並不是因為你是妖怪。你身上這些黑紋都是封印,以後封印解開你會特別好看,全世界最好看的那種……當然,是我認為的,不接受反駁。還有,靠近你絕對不會變得不幸,我是最有話語權的。」
和邪祟朝夕相處,她並沒有倒霉,也沒有不幸。
相反,遇到岑韞玉或許是她最幸運的一件事。
她不再是孤單一人。
小雪貂信誓旦旦的模樣有些滑稽,岑韞玉卻不想笑,眸色更深:「你……到底是誰?怎會知道未來之事。」
現在說是他未來娘子為時尚早,喬鶯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更恰當的解釋。
「實不相瞞,我其實是鶯鳥大仙,未來之事我只需要掐指一算就知道了。」
岑韞玉幽幽道:「可你是一隻雪貂。」
喬鶯:「……」差點忘了,她現在的本體是一隻雪貂。
她尷尬咳了兩聲,又找不到說辭:「沒錯,我是雪貂大仙。但我叫鶯,鶯鳥的鶯。你可以叫我……鶯姐姐。」
本來想說「阿鶯」,但看小少年蒼白易碎的可憐樣,她捉弄耍壞的小心思又開始興風作浪。
「對,你可以叫我鶯姐姐。」她一本正經地說。
岑韞玉淡淡道:「一隻雪貂卻叫鳥的名字,好生奇怪。」
邪祟雖小,毒舌功力卻已見雛形。
喬鶯嘴角抽了抽,腹誹雪貂也不是她想當的。
「不要在意這些細節。」維持知心大姐姐的溫柔道,「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大仙,我說的話都沒有錯,而我是來拯救你的。拯救第一步,我會給你清潔和療傷。」
岑韞玉又再度沉默,一雙血瞳盯著她看。
喬鶯知道邪祟警惕心很強,再三保證:「我真的不會傷害你的。」雖然狼外婆當初對小紅帽說的話一模一樣。
岑韞玉看著小雪貂蜜糖色的眼睛,現在她的情緒他已經完全看不懂了,因為他沒有見過有人這樣看他——
這樣柔和的、疼惜的、沒有摻雜任何厭惡的眼神。
他能感覺到這隻「雪貂大仙」在說謊,一定隱瞞了很多東西,說不定還別有所圖。
可他又想到自己是一個人人厭惡的怪物,就算另有所圖,她能圖什麼呢?
這條命嗎?他自己都不想要。
「鶯……」少年張開唇,嗓音滯澀。
喬鶯眼睛放光,難道邪祟真的要喊她「鶯姐姐」了?
而在她詭異又灼熱的目光注視下,小少年接上了另一個字:「鶯。」
鶯鶯。
不是鶯姐姐。
喬鶯眨了下眼睛。
小少年虛弱無力、一字一頓道:「鶯鶯,我……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。」
這句話像是用盡了他的力氣和勇氣,血紅的瞳一點一點柔和下來,浮出屬於孩子的濡慕與期待。
即便已經瘦脫了相,臉上還遍布黑紋,但五官底子在那裡,丑也丑不到哪裡去。
喬鶯被這麼看著,只覺會心一擊,快要被可愛暈了。
救命,小時候的邪祟也太可愛了吧。
她已經顧不上探究小少年不喊她姐姐的事了,迫不及待問:「那我可以為你療傷了嗎?」
小少年怯生生點了一下頭,垂下濃密纖長的睫毛。
喬鶯克制住自己「怪阿姨」的心態,先掐了一個清潔術。
青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,將少年身上的髒污血水盡數捲走,水漬蒸發,污垢消散。
不過幾息的功夫,少年從頭到腳煥然一新。
她又變出一套乾淨柔軟的衣袍,衣袍是月白色的,質地輕柔,穿在他瘦弱的身上顯得有些寬大,但總比之前那些破布條強得多。
不過幾呼吸之間自己就大變模樣,岑韞玉有些震驚,但並沒有表現出來。
喬鶯又開始為他療傷。他身上的傷都是陳年累月的傷,密密麻麻,幾乎沒有一處好皮。
鞭痕、燙傷、刀傷、烙印,層層疊疊,新傷疊著舊傷,有些傷口已經潰爛發黑,有些還在往外滲血。
喬鶯一邊為他療傷,一邊怒火蹭蹭蹭往上漲,眼睛還忍不住泛酸,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青金色的光芒從小雪貂兩隻小爪子湧進他的身體,柔和的,清緩的,像是春天第一縷風,是草木萌發的氣息。
岑韞玉已經不記得自己被關在這座水牢里多久了,也不記得他多久沒有見過春天了。
他一瞬不瞬盯著這隻小雪貂。
圓乎乎的腦袋,短小可愛的四肢,還有一條雪白蓬鬆的尾巴,隨著她的動作不停搖晃。
忽然,他感覺到手上有什麼濕潤的,低頭看去是一片晶瑩的水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