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那個破敗的院子?
雜草不見了,枯樹不見了,斷壁殘垣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小橋流水、亭台樓閣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兩旁種滿了奇花異草。
粉色的桃花、白色的梨花、紫色的丁香,競相開放,花香撲鼻。
一條小溪從假山間流過,溪水清澈見底,水底鋪著鵝卵石,幾尾錦鯉在水中悠然游弋。溪上架著一座小小的石拱橋,橋欄上雕刻著精美的蓮花紋。
橋的那頭是一座六角亭,亭子的飛檐翹角上掛著銅鈴,風一吹,叮叮噹噹。亭中擺著石桌石凳,桌上放著一壺茶,茶還冒著熱氣。
喬鶯站在亭中的石桌上,雙手叉腰,下巴微揚。
岑韞玉坐在她身後的石凳上,背脊挺直,血瞳淡淡地看著院門口那群人。
他的衣袍是月白色的,乾淨的,柔軟的,不再有血污和泥水。長發被束起,用一根雪青色的髮帶繫著,露出清瘦蒼白的臉。
那些黑色的紋路還在,可不知為何,在和煦春光映照下,竟沒那麼刺眼了。
喬鶯看著院門口那群目瞪口呆的人,冷笑道:「都愣著幹什麼?進來啊。」
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清甜的少女音,從一隻雪白的雪貂嘴裡說出來,違和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院門口的人面面相覷,沒人敢動。
喬鶯歪了歪頭:「本大仙說了,讓你們進來。聽不懂嗎?」
岑韞安率先邁步,跨過門檻,走進院子。岑老太太拄著拐杖,跟在他身後。
其他人猶豫了片刻,也陸陸續續跟了進來。
院子不大,幾十個人站得滿滿當當。有人東張西望,有人低著頭不敢看,有人偷偷打量著亭中的少年和雪貂。
喬鶯環顧四周,滿意地點點頭。
她轉過身,仰頭看著岑韞玉,小爪子叉腰,尾巴翹得高高的:「怎麼樣,岑韞玉,現在這個地方,你還滿意嗎?」
岑韞玉看著那隻神氣飛揚的小雪貂,失笑:「滿意,鶯鶯送我的,我都滿意。」
喬鶯得意地晃了晃尾巴,又轉過身,看著院門口那群人。
她冰冷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,有老人,有中年人,有年輕人,有孩子。
有的面無表情,有的瑟瑟發抖,有的好奇,有的恐懼。她用靈力凝聲,將聲音放大,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。
「本大仙今天把你們叫來,只有一件事。」她用小爪子指向身後的少年,「向他,贖罪。」
院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有人低下了頭,有人咬住了嘴唇,有人握緊了拳頭。岑老太太看著亭中的少年,嘴唇翕動了幾下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岑韞安站在人群中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沉默了很久。
李氏抱著貓,躲在人群後面,臉色煞白。張氏低著頭,手指攥著帕子,帕子皺成一團。
喬鶯蹲在石桌上,冷眼看著他們的千萬種小動作。
有恐懼有猶豫,可就是沒有真心實意的悔恨。
也是,痛沒有到他們身上,他們怎麼會悔恨。
她側頭看了一眼岑韞玉,少年的臉蒼白如紙,黑紋縱橫交錯,孱弱得驚心。
她忽然很想變回人形,抱抱他。
但現在她還做不到。
她轉回頭,用小爪子敲了敲石桌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「怎麼,都不願意?」
她的聲音不輕不重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既然你們沒一個願意起頭的,那本大仙就把此事分說明白。」
「先自我介紹一下,我不是你們嘴裡的妖怪。我是太清聖人座下第七十三名親傳大弟子,世人都稱我為雪貂大仙。」
都是喬鶯瞎編的,說得越有名頭越能唬人。
岑老太太果然對這種響噹噹的名號有所動容:「您既是大仙,為何要助紂為虐,與這災厄煞星為伍?」
「大膽,此處哪有災厄,哪有煞星。」喬鶯怒喝一聲,「岑韞玉乃福瑞降世,爾等可知他母親的身份有多尊貴?」
「尊貴?」張氏咕噥一句,「她不就是個來歷不明的妖怪嗎?」
「就是啊……」旁邊有人附和,「原以為只是尋常孤女,誰知道哪裡來的山野精魅化成,竟生出了這麼一個怪物。」
喬鶯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小少年,後者神情淡淡,毫無波動。
許是不在意,許是早就習慣了。
她眼神一凜,不留餘力地向那兩人揮去一掌。
青金色的靈力從她掌心湧出,化作兩隻看不見的巨掌,狠狠拍在那兩個說話的人身上。
那兩個氣度雍容的夫人竟直接被拍飛出去,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重重撞在院牆上,磚石碎裂,灰塵瀰漫。
她們從牆上滑落,摔在地上,猛然吐出兩口鮮血,衣襟上頓時綻開兩朵觸目驚心的血花。
事情發生得太快,許多人都沒有反應過來。
僕從們傻愣愣地杵在原地,幾個公子小姐先回過神,嗚呼哀哉地朝她們撲過去。
「母親!」
「阿娘!你沒事吧!」
喬鶯也不厚此薄彼,掀翻這兩個夫人,她們的夫君也不放過。
她雙掌改為雙拳,隔空出拳,一拳捶飛一個。
一個中年男人被擊中胸口,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上院中那棵老槐樹。
樹枝咔嚓咔嚓折斷了一大片,他從樹上磕磕絆絆掉下來,衣袍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,身上沒一處好皮,臉上全是血痕。
另一個被捶飛出去,撲通一聲掉進了小溪里,砸地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,水花四濺,錦鯉嚇得四散逃竄。
他在水裡撲騰了幾下,掙扎著爬起來,渾身濕透,狼狽不堪,嘴唇凍得發紫,哆哆嗦嗦說不出話。
在眾人驚恐萬狀的目光中,喬鶯揮了揮小爪子,輕描淡寫道:「放心吧,都死不了。」
她頓了下,又陰惻惻笑了一聲:「死了,太便宜你們了。我要讓你們生不如死。」
此話一出,除了為首的老太太,其餘人全都跪了下來。
他們以頭搶地,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,一邊磕頭一邊求饒。
「大仙饒命!大仙饒命!」
「我們知錯了!我們再也不敢了!」
「求大仙開恩!求大仙開恩!」
方才還從容不迫的岑老太太,如枯樹皮般的老臉上褪去了所有血色,若沒有拐杖,怕不是早已摔倒在地。
她的手在發抖,用另一隻壓住,兩隻手跟著一起抖。
喬鶯冷笑道:「不好意思,你們所說的身世不明的孤女,所說的山野精魅,乃是高貴的神女。
神女嫁給你們凡人,你們非但不知珍惜,還肆意辱罵詆毀她。更是將她留在世間的唯一血脈視為災厄,折辱他,欺凌他,甚至妄想殺了他。
你們當然殺不了他,因為他是『神之子』!」
岑韞玉看著喬鶯為自己出氣,全程沒什麼波動,只是沉浸式欣賞他的鶯鶯為他義憤填膺、打抱不平。
真的越看越喜歡,越看越想要永遠得到。
而聽到這裡,他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下。
神女?神之子?
不只是岑府眾人,他其實也一直以為自己是妖怪,是災星,連普通人的身份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奢求,更何況是這種尊貴超凡的身份。
他完全不敢去想,就算聽見,也覺得都是虛幻。
他覺得是虛幻,而對其他人來說,完全就是「驚天霹靂」。
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,對神明的敬畏之心與生俱來,而凡人對神仙的敬仰與畏懼,更是遠遠超於修士。
岑老太太整日燒香拜神,祈求神明保佑,現在告訴她,她所憎惡的災厄、親手摺磨的煞星,竟然是神之子,叫她怎麼能夠接受。
她無法接受,雙腿發軟,向一旁栽倒暈厥過去。
「啪——」喬鶯卻不允許她裝暈了事,隔空一巴掌,把她又給扇醒了。
岑老太太活了七八十歲,岑府在白水鎮名望頗高,她也習慣受人尊敬,哪裡經歷過此等羞辱。
她難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老臉,指著喬鶯驚怒道:「你,你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