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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白水鎮(十二)親爹

2026-08-09 07:58:40 作者: 酌酌不月

  岑千潯在山中與棋友對弈了七天,終於結束了這一局。

  日出東方,草木葳蕤,清晨山間霧氣濃重,白茫茫一片,將松林籠罩其中。

  他攜帶著一身朝露下山,步履搖晃。

  實在是昨夜棋友那一盅竹葉醉後勁太大,此刻他的頭還昏昏沉沉的,眼前的山路都在晃動。

  臨走前,棋友看他歪歪斜斜的姿勢、褶皺凌亂的青衫,嘆了口氣:「雖說一醉解千愁,但你也不該如此貪杯。」

  岑千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,腳下一個踉蹌,扶住旁邊的松樹才站穩:「無礙,反正於世人眼中,我本就是個瘋子。」

  棋友看著他的背影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開口:「你亡妻已逝多年,何必一直耿耿於懷?還是看開些吧。」

  「叫我如何看開!」聽到這句,岑千潯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,難以維持淡然。

  他猛地轉過身,雙目猩紅,異常激動。

  「就因為生那個不人不鬼的怪物,阿梔連屍骨都沒有留下。這麼多年了,只有一具空蕩蕩的衣冠冢,我都無法和她合葬,叫我如何能看得開!那個怪物,那個怪物……」

  他的神情變得悽愴又瘋癲,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,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
  「為什麼死的不是那個怪物,而是阿梔?把阿梔還給我,我只要阿梔……若我知道,那個怪物會讓阿梔死,我絕不允許他生下來。為什麼死的不是他?他為什麼不會死……」

  棋友見他又陷入癲狂之態,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,用力按了按。

  「好好好,你放不開,那就不要放。岑府不是已經請了大師嗎?還是無法解決嗎?」

  岑千潯呼吸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,好半晌才漸漸平復下來,眼底還是紅的。

  他靠在松樹上,仰頭看著頭頂的濃霧,聲音沙啞:「是,只能暫時鎮壓。」

  他笑了,笑得極盡嘲諷:「阿梔若是知道自己拼命生出的孩子,是這樣一個災厄,一定會後悔吧。」

  棋友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岑千潯踉踉蹌蹌地走進晨霧中,身影越來越模糊,最後被濃霧吞沒。

  岑府,三進三出的大宅子,從外面看氣派恢弘。朱紅的大門上釘著銅釘,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,連門檻都比別家高出半尺。

  灰白的院牆綿延數十丈,牆頭上鋪著黛瓦,瓦當上雕刻著福祿壽喜的紋樣。

  熙熙攘攘的人群從朱紅大門前經過,每每望去都難免流露出艷羨的目光。

  但無人知曉,現在岑府所有人都處於十八層地獄之中。

  而喬鶯就是地獄的判官和執行官。

  她用法術和結界,將曾經傷害過岑韞玉的人全都拉進地獄,一遍又一遍地經歷岑韞玉曾遭遇的一切折磨與欺凌。

  那些人被關在靈力凝成的法陣中,鐵鏈加身,毒藥灌喉,鞭笞烙燙,日日夜夜不得停歇。

  鬼哭狼嚎不絕於耳,慘叫聲、哭喊聲、求饒聲混在一起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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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喬鶯初時當做音樂欣賞,久而久之就變成了噪音,索性打開屏蔽。

  而且最重要的是,最該收拾的岑韞玉他親爹,並不在這些人之中。

  她把那個岑府長公子提出來,拷問岑韞玉親爹的行蹤。

  岑韞安之前是清雅玉樹的少年郎,在經歷兩天兩夜地獄式的折磨後,已經全然沒有了心氣。

  他跪在地上,衣袍破爛,發冠歪斜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。

  「三叔,三叔應當是去青要山和棋友下棋了。」

  「去了多久了?」

  「約莫七八日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知道他何時會回來嗎?」

  岑韞安吞吞吐吐說不出來。喬鶯勾了下小爪子,將他身上的青金色鎖鏈收攏,勒進皮肉。

  少年立即慘叫一聲,身體弓成蝦米,額頭青筋暴起。

  他掙扎著喊道:「不確定!自從三嬸娘去世以後,三叔總是四處雲遊,歸期不定。短則七日,長則……長則數月……」

  「四處雲遊?」喬鶯呵了一聲,「放著親生孩子受苦,他倒是有這份閒情逸緻。」


  她心疼地看向小邪祟。

  岑韞玉坐在亭中的石凳上,垂著眼睫,手指撫摸著石桌上的紋路,像是在描摹什麼。

  他聽到這些話,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。

  感覺到喬鶯的目光,他抬起頭,彎了彎桃花眼,柔軟無害,乖得讓她的心更揪在一起。

  岑韞安跪在地上,咽了咽口水,完全不敢多言。

  這隻雪貂大仙有多護著岑韞玉,他早已經領教過了。但凡有一句針對岑韞玉的話,那他們就別想好過。

  他只能祈禱那位三叔趕快回來,好幫他們分擔一些雪貂的怒火,否則,他們真的要撐不下去了。

  這兩天說一句「生不如死」也不為過,就算雪貂不殺他們,他們也痛苦得想自殺。

  還真有一個人想自殺了解脫,可雪貂根本不給他自殺的機會——

  活不下去,死也死不得。

  喬鶯做了個法陣,讓他們自己在裡面受刑,無需她親自操控。




  小邪祟垂下眼睛,睫毛很長:「不去了。」

  喬鶯跳到他肩上,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:「為什麼?怕別人看你?」

  小邪祟沒有說話,但他的手指攥緊了衣袍。

  喬鶯讀出了那種敏感的、小心翼翼的自卑。

  她心裡一酸,用腦袋拱了拱他的下頜,聲音放得更加輕柔:「放心,你這樣其實也很好看的。在我心裡,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,都是最好看的。」

  小邪祟的睫毛顫了顫,沒有說話,可他的手指緩緩鬆開了衣袍。

  喬鶯又用小爪子掐了個訣,青金色的光暈從她掌心湧出,籠罩住岑韞玉的身體。

  光暈散去後,他陰冷嚇人的血瞳變成了普通的黑色,清澈明亮,像是山間的溪水。

  那些詭異古怪的黑色紋路也不見了蹤影,他的臉乾乾淨淨,露出底下蒼白的、卻昳麗精緻的五官。

  喬鶯凝出一面冰鏡,舉到他面前。

  岑韞玉看著鏡中的自己,怔住了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原原本本地看見自己的模樣,沒有黑紋,沒有血瞳,只是一個普通的、乾淨的少年。

  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指尖觸到的是光滑的皮膚,沒有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。

  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眼睛,黑色的,像兩顆剔透的琉璃珠。

  岑韞玉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澀:「謝謝你,鶯鶯。你對我真好。」

  喬鶯又被可愛到了,撲到他頸間蹭個不停,尾巴搖得像一把小扇子:「謝什麼?我是你未來娘子,當然要對你全世界最好啦。」

  之前說漏嘴,邪祟年紀雖小但智多近妖,喬鶯糊弄不過去只好承認,她就是他未來娘子。

  小邪祟當時還特別天真地問:「那未來我是娶了一隻雪貂嗎?」

  喬鶯笑得在桌上打滾:「當然不是,在未來我是個人。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小邪祟當時的表情似乎有些遺憾,但還是說:「無論鶯鶯是什麼樣,我都會喜歡鶯鶯。」

  岑韞玉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竹袍,將長發簡單束起,露出清瘦的臉。

  喬鶯蹲在他肩膀上,一大一小走出岑府的後門,混入熙熙攘攘的街市。

  白水鎮的街市熱鬧非凡。青石板路兩旁擺滿了攤位,賣糖葫蘆的、賣糖人的、賣脂粉的、賣布匹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幾個小孩追著一隻花皮球從巷子裡衝出來,差點撞到岑韞玉身上。

  他側身避開,肩膀上的喬鶯被顛了一下,用小爪子抓住他的衣領穩住身體。

  「糖葫蘆!又甜又酸的糖葫蘆!」一個老漢扛著稻草靶子,靶子上插滿了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,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。

  喬鶯用鼻子拱了拱岑韞玉的耳朵:「我要吃糖葫蘆。」

  岑韞玉走到老漢面前,從袖中摸出幾文錢,買了兩串。

  他舉著一串,喬鶯蹲在他肩上,兩隻小爪子捧著一串,小口小口地啃。

  糖衣脆脆的,山楂酸酸的,她吃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尾巴晃來晃去。


  路人看著這隻雪白的小貂,都覺得新奇。

  一個挎著竹籃的大嬸停下腳步,嘖嘖稱奇:「哎呦,這是雪貂吧?也太漂亮了吧。」

  另一個牽著孩子的婦人湊過來看:「真的是雪貂,通體雪白,一根雜毛都沒有。我還是頭一回見。」

  喬鶯被誇得尾巴翹得更高了,仰著小臉,一副「沒錯,本大仙就是這麼漂亮」的得意模樣。

  路人的聽不懂她「吱吱吱」在說什麼,只覺得這隻雪貂靈性十足,可愛得緊。

  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從人群中擠出來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喬鶯。

  他穿著寶藍色的綢袍,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玉佩,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老爺。

  他對岑韞玉說:「小公子,你這小雪貂我實在喜歡,能否賣給我?我可以出百兩白銀。」

  岑韞玉正在吃糖葫蘆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他慢慢抬起頭,看著那個中年男人。他的眼睛還是黑色的,可那黑色太沉,太冷,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。

  「不可以。鶯鶯是我的,只能是我的。」

  中年男人被一個小孩的眼神嚇了一跳。

  那根本不像是一個孩子的眼睛,陰冷的、沉甸甸的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的骨頭縫裡滲出寒意,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
  岑韞玉淡淡收回目光,低下頭,繼續吃糖葫蘆。他的手指撫過喬鶯的後背,力道溫柔,卻暗藏著可怖的占有欲。

  喬鶯沒感覺到,被他摸得舒服,眯起眼睛,把糖葫蘆遞到他嘴邊。

  中年男人呆呆地看著他們離開,好半天才回過神來。

  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背,發現那裡的衣袍都被冷汗浸濕了。

  夕陽西下,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。岑韞玉和喬鶯玩了一天,懷裡揣著新買的糖人、糖葫蘆,還有幾根髮帶和一支銀簪。

  喬鶯使壞把銀簪插在他髮髻上,歪著腦袋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:「好看,我的眼光真好。「

  岑韞玉但笑不語,任由她擺弄。

  他們走到岑府大門前,突然發現一個青衫男子醉躺在大門前的石階上。

  那人衣袍凌亂,髮髻鬆散,臉色潮紅,渾身酒氣。

  他半靠在大門上,手裡還拎著一個酒壺,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。

  岑韞玉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。

  他的眼睛沉了下來,黑色的瞳孔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沒了,露出底下原本的血紅色。

  「岑千潯。」三個字,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。

  喬鶯很快反應過來,睜圓眼睛:「你那個親爹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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