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青鸞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像一具毫無知覺的軀殼。
她的後背抵著粗糙的山石,石面的涼意透過破損的衣袍滲入皮膚,可她一動也沒有動。
洞口外傳來一高一低的交談聲。
高的那個是青鳳,聲音尖利又急切。
低的那個聲音很低沉,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,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抬頭的威壓。
「回稟神君,又是神女鶯影響了我們的計劃。她實在是太狂妄了,居然罵我只是一隻畜生!神君,不可再縱容她下去了。」青鳳義憤填膺地控訴著,尾羽在地上掃來掃去,像是焦躁的蛇。
對面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開口了,情緒淡淡,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警告:「你在指責她?」
青鳳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它的翅膀貼緊身側,頭低下去,聲音瞬間變得戰戰兢兢:「不敢,小仙怎敢指責神女大人。」
「她說你,你受著即可。」那聲音依然平淡,「若我再聽到你有半分詆毀,我會割了你的舌頭。」
青鳳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它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最終只發出一聲含混的:「是神君,小仙再也不敢了。」
那聲音又響起來,這一次帶了一絲不悅:「這次的事,是你選的那個凡女太過愚蠢,被一個男人耍得團團轉。怪不得鶯。」
青鳳低下頭:「是神君,我會仔細教導她的。」
陸青鸞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。
指甲陷進掌心,疼痛讓她維持著平穩的呼吸。她靠在山石後面,從石壁的倒影里看見那隻青色的大鳥躬著身子,像一隻被訓斥的麻雀。
而另一道影子,長身玉立,姿態從容,僅僅是站在那裡,就讓整片山壁的光都暗了幾分。
「你繼續。」那聲音說,「我新得來的這具凡軀還需要再蘊養一段時間。沒事不要找我。若那個凡女承擔不了這份重任,殺了她再換個新的便是。」
青鳳又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那道長身玉立的影子向洞口走了幾步。
青鳳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忍住開口:「神君,神女鶯真的值得您籌謀如此之多嗎?她已墮落委身了那個雜種,已經配不上神君您了啊!」
陸青鸞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
然後她聽見一聲暴怒的厲喝:「閉嘴!」
一道袖風掃過,青鳳的身體被猛地拍飛出去,撞在山壁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碎石簌簌落下,青鳳從石壁上滑下來,摔在地上,斷翅上又添了新傷。
那聲音陰森森的,十分詭異:
「鶯,鶯……她不過是被那個雜種勾引了,一時犯了小錯。只要我殺了那個雜種,她還是屬於我的。她只能屬於我。我愛了她萬年,只要她願意重新回到我的懷抱,我可以原諒她。」
青鳳趴在地上,嘴角滲著血,聲音發顫:「可是——」
「青鳳,你跟了我數萬年,我暫時還不想殺你。」
青鳳閉上了嘴。
那道身影拂袖而去,腳步聲在山洞中越來越遠,最後徹底消失。青鳳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繞了回來。
陸青鸞閉上了眼睛,繼續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態。
她能感覺到青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帶著審視和算計。
青鳳嘆息了一聲:「陸青鸞,你可要爭氣啊。一定要取代神女鶯,她實在是囂張太久了。反正神君大人只是要得到她,不擇手段又如何。」
陸青鸞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,沒有睜眼。
山風從洞口灌進來,吹得篝火晃了晃。
喬鶯連續打了三個噴嚏,揉了揉鼻尖,咕噥道:「我懷疑有人在背後罵我。」
岑韞玉正將一方雪白的帕子浸入加熱過的山泉水中,聞言抬了抬眼皮,漫不經心道:「那很該死了。」
他擰乾帕子,覆在喬鶯臉上,動作又輕又慢。
溫熱的帕子貼著皮膚,喬鶯舒服地眯起眼,像一隻被順毛的貓。
她笑嘻嘻地靠進他懷裡:「邪祟發話,生死難料。給那位提前點根蠟燭吧。」
岑韞玉看著她笑得壞壞的臉蛋,半眯起桃花眼,似笑非笑:「阿鶯真是越發敢開我玩笑了。」
「不可以嗎?」喬鶯有恃無恐,湊近臉蛋,大眼睛眨巴眨巴。
「親愛的邪祟大人,一定不會在意這小小的玩笑吧?畢竟,人家可是你最可愛最喜歡的娘子呀,對不對?」
蜜糖色的眼睛裡光芒閃爍,透著狡黠和特有的壞,不要更可愛。
岑韞玉失笑,兩指捏住了她的臉蛋,寵溺道:「是,你是我最可愛最喜歡的娘子,我怎麼捨得責怪你。」
明知道她在得寸進尺,岑韞玉偏偏就是吃這一套,每每都敗下陣來。
不過,該正夫綱的時候,他可不會有半分心軟。
不遠處的三人看著這一幕,心思各異。
小般若表示沒眼看,念了句「阿彌陀佛」後閉眼打坐。
陸凝香臉都笑出了一朵花,捧著臉在線磕CP:「好甜啊嘿嘿,鶯妹妹和岑公子就是這世上最配的小夫妻,我不允許任何人反駁。現在能不能親一個啊啊啊快親快親……」
蕭易水看著岑韞玉自然而然地觸碰自己的小妻子,心中艷羨不已。
他看了一眼身邊藍白勁裝的少女,欲言又止。
又想到般若那句「把情意表達出來」,他握緊拳頭,暗自下好決心,揚起一個笑:「凝——」
剛發出一個音節,陸凝香便起身去打水,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無情的背影。
蕭易水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,嘴角肌肉抽搐。
般若睜開雙眸又念了句佛號:「蕭施主,機不可失時不再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蕭易水鬱悶地抱頭,蔫巴的模樣完全沒有往日謫仙公子的氣度。
「可是,凝香她好像真的很討厭我了。往日還願意和我爭吵,和我鬥嘴,現在都不願理我了。」
喬鶯和岑韞玉走過來,完整聽見了這句話。
喬鶯問:「蕭大哥,你真的很喜歡凝香姐姐嗎?」
蕭易水抬頭看她,糾結了一下,還是坦誠道:「不瞞喬姑娘,我一直……一直都心悅凝香。從小時候第一面開始,我就喜歡她。」
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,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即便已經過去多年,他依舊記得第一次見陸凝香的畫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