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十幾年以前,當時五六歲的他被父母帶到陸家,趁大人聊天時偷溜到花園裡玩。
然後,他看見了一大一小的兩個女孩在練劍。
大的那個一身白衣,即便他年紀小,也能看出她的厲害。
而小的那個穿著淺藍色裙子,包子臉,梳雙丫髻,一邊哭一邊揮劍:「我不喜歡,真的不喜歡,我真的不想練了。」
樣子特別滑稽。
他當時就覺得這個小女孩太逗了,一直看一直看。
接著就看見監督她們練劍的人走後,白衣大女孩繼續堅持,而淺藍色小姑娘丟掉了木劍,抱過一隻兔子,給它包紮治傷。
嘴裡還哄著:「不疼了,不疼了哦,我很快就會治好你的。」
蕭易水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。小女孩聽到他的笑聲,疑惑地抬起頭。
她的眼睛哭得紅腫,鼻尖也紅紅的,和她懷裡的那隻兔子一模一樣。
「你是誰啊,怎麼在我家?」
從那一刻起,蕭易水就有預感,他的一生都會和這個女孩綁定。
後來,蕭陸兩家父母開玩笑要給他和陸凝香定娃娃親。
他當時小,不知道什麼男女情愛,只是知道未來這個女孩子會成為他的新娘,而他非常願意。
蕭易水真的很願意,特別願意,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說出的話卻是:「我不要她!青鸞姐更好看,我喜歡青鸞姐!」
明明在當時,他根本就沒有看清陸青鸞長什麼模樣,可就是不受控制地說出了這句話。
然後,他就看見她眼眶更紅了,大聲道:「你以為誰喜歡你啊!蕭易水,我最討厭你了!」
回憶到這裡結束,蕭易水深深吐出一口氣:「喬姑娘,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可能都會覺得我在狡辯,但事實真的是如此。」
「我真的無法控制我自己所說的話。尤其是,在碰到陸青鸞的時候,我就會控制不住說傷害凝香的話。喬姑娘,你相信我嗎?」
喬鶯看著他悲痛又無助的眼睛,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如果是其他人說這種話,她一定會覺得他很裝,覺得他虛偽,不過是給自己找藉口罷了。
可是,蕭易水遇到的是陸青鸞……難道是劇情的作用嗎?
劇情,篡改了他的愛意。
喬鶯認真思索了片刻,誠懇道:「這件事我相信是沒有用的,要看凝香姐姐相不相信。曾經你對凝香姐姐的傷害是實打實的。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,你這個未婚夫卻說出了讓她最難過的話,站在了她的對立面。你要她怎麼相信你?」
蕭易水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,仿佛整個人都要碎掉了。
喬鶯抿了抿唇,繼續說:「你是被操控的,還是發自內心的,站在凝香姐姐的立場上沒那麼重要。她需要的是無條件支持她的人。」
蕭易水的聲音摻上幾分哽咽:「可是我……我,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我為何會做出那麼多傷害她的事,說那些我自己都厭惡的話。我只能靠給自己施禁言術,勉強抵抗。」
喬鶯的神色逐漸變得冷肅:「若你真的覺得自己被操控了,那你就努力反抗這種操控。就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了。」
蕭易水微怔:「我該怎麼做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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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鶯只道:「這是你該想的。在你沒有做好以前,凝香姐姐不可能為你退讓。她已經退得夠多了。」
蕭易水垂下眼睛,再度沉默了。
陸凝香打水回來,看見幾人站在一起,毫無所覺:「是休息好了,該走了嗎?」
喬鶯回道:「根據地圖,還有十幾里路就是一個凡人城鎮,咱們今晚可以去客棧住宿。」
陸凝香說:「十幾里路,那不遠了。走,傍晚之前肯定能趕到。」
喬鶯期待道:「終於可以飽餐一頓了。修仙界的廚子可比不過凡間。」
陸凝香中肯點頭:「不能更贊同了。」
兩個女孩打頭陣,般若緊跟其後。
蕭易水落在最後,低聲問岑韞玉:「岑道友,若你是我,你會如何?」
岑韞玉淡淡道:「我只知,若有人操控我傷害阿鶯,哪怕是天道,逆了又何妨。」
「若是很難逆呢?」
「那就殺了自己。」
岑韞玉加快步子追了過去。
蕭易水看著他的背影,大為震撼。
趕路並不著急,幾人晃悠悠就到了城鎮。
城門上寫著「青石鎮」三個字,字體斑駁,顯然有些年頭了。
鎮子不大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兩旁是低矮的磚木房屋,傍晚時分炊煙裊裊,街上的行人不多,但也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。
幾人剛在城門口站定,就聽見嗩吶聲從街口轉出來。
一支迎親隊伍正穿過青石板的街道,打頭的是個騎白馬的年輕男子,一身大紅喜袍,胸前繫著紅花,面容俊秀,笑得春風得意。
他身後跟著一頂花轎,轎簾垂著,看不清裡面新娘的模樣。
隊伍吹吹打打地經過他們身邊,紅紙屑灑了一地,在暮色中像散落的胭脂。
陸凝香瞧了一眼,隨口道:「新郎官長得挺俊俏呀。」
「對啊。」喬鶯點頭附和,「是挺好看的。」
話音剛落,身邊傳來一道幽幽的笑音:「阿鶯再說一遍呢?」
喬鶯頭都沒回,中氣十足道:「不過跟我夫君比,差遠了!我的夫君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,郎艷獨絕,世無其二!」
她轉頭,火速換上了含情脈脈的眼神:「放心吧夫君,在我心裡,你是最好看的。全天下的男子加起來,也不及你一根頭髮絲。」
岑韞玉捏著她的臉,眸色幽冷入骨:「當真?不是阿鶯哄我?」
喬鶯舉起四根手指頭:「不能更真了,比金子還真。我從不哄人。」
岑韞玉扯了下嘴角:「巧舌如簧。阿鶯這張嘴,死人都能說成活的,我可不敢信。」
「有、有嗎?」喬鶯心虛地撓了撓後腦勺。
她承認自己鬼話連篇,但在覺得岑韞玉是最好看的事情上,她說的全是真心話。
天地良心!
看著她這副「夫管嚴」的模樣,陸凝香在一邊努力憋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般若搖了搖頭,念了聲佛號。
蕭易水則死死盯著那個新郎官,心道,哪裡好看了,根本比不過他啊。
幾人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熱鬧,花轎從他們面前晃晃悠悠地抬過去,轎簾被風掀開一角,隱約看見裡面坐著個蓋紅蓋頭的身影,纖細端正。
「記得阿鶯妹妹當時說,是和岑公子逃婚來的,我們還都信了。」陸凝香收回目光,又開始調侃。
喬鶯鄭重道:「其實,我們當時的確是逃婚。」
岑韞玉幽幽接上:「只不過是冥婚而已。」
陸凝香三人:「……」
這麼得勁嗎?
他們在鎮東頭找了一家客棧落腳。
客棧不大,但還算乾淨,掌柜是個圓臉的中年男人,見他們出手闊綽,殷勤地招呼著上了幾道熱菜。
紅燒肉、清蒸魚、一碟時蔬,都是凡間尋常的做法,勝在新鮮熱乎。
喬鶯吃得很美。
夜色正濃,外面忽然騷動起來。
有人從街上跑過,喊著什麼。然後是更多的腳步聲,嘈雜的人聲,還有女人的哭聲。
客棧里的食客紛紛站起來往外張望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好像又死人了。」
「誰?難道還是新郎官?」
「可不是嘛!就是今天成親的齊公子!才拜完堂,人就被發現死在洞房裡了。渾身血淋淋的,又是被剝了皮……」
說話的人打了個寒噤,沒有說下去。
客棧里安靜了一瞬,然後炸開了鍋。
「又是剝皮?這是第幾回了?」
「第五回了!這是第五回!」
「造孽呦,成親當天被剝了皮,這是多大的仇怨啊。」
「那位齊公子前些日子剛中了舉人,那是一表人才,平日待人也親和友善。怎麼會有人這樣害他?」
「誰知道呢,說不定根本不是人害的……」
掌柜的臉已經白了,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櫃檯上,珠子彈起來,灑了一地。
喬鶯放下筷子,看向岑韞玉。
少年端著茶杯,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,桃花眼微微眯起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兩人異口同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