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這一句,喬鶯的眼睛刷地就亮了。
「連環殺人案最需要關注的就是第一起和第二起,有可能第一起能代表兇手的內心,有可能第一起是練手,第二起才是他真正的目的,往後的案件更多是滿足殺戮欲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很遺憾,顧捕頭,你夫君很有殺人動機。」
顧飛瀾厲聲反駁:「不可能!聞郎怎會是殺人兇手!他那麼善良,那麼溫柔,他絕對不會是殺人兇手。而且他為何要殺這些男子!」
陸凝香說:「可能他之前暗戀你,不想你嫁給別人,所以殺了你第一個夫婿。之後就是殺上癮了。」
「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!」顧飛瀾拼命搖頭,「可我之前從未見過他。」
喬鶯摸著下巴:「如果你不相信,那就驗證一下啊。」
顧飛瀾神色恍惚:「怎、怎麼驗證?」
「你有告訴你夫君,我們來協助查案嗎?還有,我可以畫出殺人現場?」
顧飛瀾點頭:「說了。之前幾起案件,我都與他說過,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隱瞞。」
喬鶯有些無語地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已經做出了決定。
「那今日的事,你千萬別說。你就和他說,我們有個特殊道具,能追蹤到兇手。看能不能引蛇出洞。」
「可——」顧飛瀾還在猶豫。
在其他事情上冷靜果斷的女捕頭,遇到她夫君時就會優柔寡斷。
喬鶯看出了她眼底的糾結,不再多言。
「岑韞玉。」她只喊了三個字。
岑韞玉心領神會,抬手施法。
一道暗紅色的光芒無聲無息地拂過顧飛瀾的眉心,她還沒來得及反應,身體便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陸凝香睜大眼睛:「這是?」
「放心,沒死,只是暈了。」喬鶯彎腰仔細觀察顧飛瀾的臉,「我不信任她。若她夫君真是兇手,可不能讓她把消息透露出去。」
她抬手拿出千機面罩在臉上,青金色的光芒閃過,她已然變成了顧飛瀾的模樣。
她又扭頭看向岑韞玉,思考了片刻:「夫君,你也變一下吧。我怕她夫君能認出你,最好換一張臉。」
岑韞玉照辦:「什麼要求?」
「就是要好看。」喬鶯強調。
等兩人變好裝束,和陸凝香三人面面相覷。
陸凝香問:「阿鶯,你變成了顧捕頭,又讓岑公子變了另一個模樣,是為了什麼?」
蕭易水道:「若我沒有猜錯,喬姑娘是要用顧飛瀾的身份,把岑公子帶去見顧捕頭的夫君。」
陸凝香恍然大悟:「高!若那人真的是兇手,自己妻子所帶的英俊男人,更讓他無法接受吧。」
顧飛瀾的家在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裡,青瓦白牆,門前種著一叢修竹,風吹過時沙沙作響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整潔,石板縫裡沒有一絲雜草。
喬鶯推開門時,一個青衣男子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。
他手裡握著一卷書,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。那一瞬間,喬鶯終於理解了顧飛瀾為什麼會對這個人的清白如此篤信。
聞禮生了一張讓人很難懷疑的臉。
他的眉目極清極秀,像是用最細的筆蘸了淡墨勾出來的,山水畫裡那種疏淡風骨。鼻樑挺直,唇色淺淡,下頜線條柔和卻又不失稜角。
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顴骨下方輕輕起伏。
他是標準的病美人,周身縈繞著一種說不清的病氣,像一層薄薄的霧籠在他身上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疏離。
看見喬鶯走進來,他微微彎了下唇角,聲音溫潤如泉:「飛瀾,你回來了。」
而當他的目光掃到落在喬鶯身後那個黑衣少年身上,笑意凝固:「這位是?」
喬鶯儘量模仿顧飛瀾的語氣和神態,笑道:「聞郎,這是我們縣裡新來的文書,今日在查案時幫了我一個大忙。我特意帶他回來一起吃頓便飯。」
聞禮的目光在岑韞玉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,只是平靜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男子——
長身玉立,眉目昳麗,神清骨秀,站在那裡便像一株不染塵埃的竹。
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笑容依然溫潤:「既然是飛瀾的朋友,便留下來用飯吧。我這就讓廚房添兩個菜。」
他起身時,衣袍的下擺輕輕晃動了一下。
喬鶯注意到他的腳步很輕盈,重病的人,腳步不可能那麼輕盈。
她笑著應了一聲「好」,餘光瞥向身後那位「新來的文書」。
岑韞玉面上掛著疏淡合宜的淺笑,與他之前判若兩人。
桌上的菜很簡單,都是尋常的家常味道。
聞禮坐在喬鶯身邊,先給喬鶯夾菜。
喬鶯淡笑道:「多謝聞郎。」
聞禮笑道:「你我夫妻之間何須言謝。」
他又轉向岑韞玉,不動聲色問道:「文書看著臉生,之前從未見過,是剛來青石鎮不久?」
岑韞玉放下手中的碗筷,抬起頭時桃花眼微微彎了一下。
他看向聞禮,語氣平淡又帶著幾分客氣:「是,昨日剛到。承蒙顧捕頭關照,收留我在此地落腳。」
「哦?」聞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,「飛瀾一向公事公辦,能讓她親自帶回家吃飯的,倒是不多。」
岑韞玉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他偏過頭,目光落在喬鶯身上——
那種目光不加掩飾,不像是在看一個公事上的同僚,更像是在看一件讓他移不開眼的東西。
他的視線從她的眉眼緩緩滑到她的唇角,又慢慢落回她的眼睛。
喬鶯給他傳音:「對,就要這樣,越誇張越好,越不加掩飾越好。要讓他知道,你對我居心不良。」
岑韞玉傳音回:「對阿鶯,我本色出演即可。」
喬鶯耳根發燙,面上維持著顧飛瀾慣常的冷淡,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,沒吃。
「文書先生今天幫了我大忙,理當感謝。」
岑韞玉笑了笑,聲音放低了幾分:「顧捕頭客氣了。能為顧捕頭分憂,是我的榮幸。」
「榮幸」兩個字被他咬得又輕又慢,尾音微微上揚,帶出幾分說不清的曖昧。
聞禮端著茶杯的手指頓了一下,他看著對面這個容貌俊秀的黑衣少年,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。
後者的表情依然平淡,像是根本沒聽出那話里的弦外之音。
「文書先生與飛瀾倒是投緣。」聞禮放下茶杯,聲音平靜如水,「不知文書先生家鄉何處?家中可還有親人?」
岑韞玉的目光終於從喬鶯臉上移開,重新對上聞禮的視線。
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,一個帶著淺淡的笑意,一個表面溫潤眼底卻沉靜如潭。
「父母早逝,」岑韞玉道,「孤身一人,四處漂泊。能遇到顧捕頭這樣的貴人,是我的福分。」
他說話時又看了喬鶯一眼,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喬鶯心道不愧是邪祟,演技真是爐火純青,若她是聞禮,怕不是都被氣炸了。
聞禮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擱了一下。
動作很輕,幾乎沒有什麼聲響,但喬鶯注意到他捏著竹筷的手指收緊了,指節發白。
只一瞬,他又鬆開,重新拿起筷子,神色如常。
「文書先生年輕有為,將來必定前程似錦。」
聞禮溫和如舊,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。
「只是這青石鎮地方小,不比外面天地廣闊。若文書先生只是暫歇,倒也無妨。」
岑韞玉挑眉:「聞先生的意思是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聞禮笑了笑,「只是替飛瀾著想。她這個人,看著冷靜,其實十分心軟,容易信人。我怕她被人騙了還替人數錢。」
喬鶯在桌下踢了岑韞玉一腳,示意他這是關鍵。
岑韞玉朝喬鶯的方向傾了傾,聲音不高不低:「顧捕頭心軟,我倒是沒看出來。不過今日相處下來,顧捕頭的確待人真誠,令人……難忘。」
聞禮的筷子又頓住了。
這一次他沒有再掩飾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喬鶯餘光瞥見他放在桌下的左手已經攥成了拳,骨節泛白,手背上隱約浮起青色的筋脈。
她若無其事地放下碗,站起身:「吃好了吧。文書先生,我送送你。」
岑韞玉也跟著站起身,臨走前回頭看了聞禮一眼。
他的唇角彎著,笑意不達眼底,那雙烏黑的桃花眼裡翻湧著某種耐人尋味的光。
聞禮讀出了兩個字:挑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