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要做全套。
在送信的小衙役回來稟報後,喬鶯再次扮成顧飛瀾,岑韞玉也繼續扮成那個年輕俊秀的文書先生,兩人一起到縣衙加夜班。
衙門的偏廳里點著兩盞油燈,光線昏黃,將滿牆的卷宗櫃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喬鶯坐在桌案前翻著一本舊卷宗,岑韞玉站在她身側的柜子前,隨手抽出一冊,又放回去。
兩人並沒有刻意親熱,只是一些若無其事的觸碰。
比如岑韞玉從她身後伸手去拿桌案另一頭的冊子時,手指擦過她的肩頭,停頓了一瞬,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。
比如喬鶯抬頭看向他時,目光比正常同僚多停了那麼兩息,然後才移開,耳根微微泛紅。
又比如兩人同時伸手去夠同一本卷宗時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起。
喬鶯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,岑韞玉則微微怔了一下,垂下眼睛,唇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「先生,逾矩了。」喬鶯的聲音壓得很低,維持顧飛瀾慣有的冷硬,可那冷硬底下又透出一絲藏不住的慌亂。
「無礙。」岑韞玉的聲音輕柔,像是情人間的耳語,「顧捕頭不必緊張。」
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,又各自移開。
喬鶯低下頭,假裝翻卷宗,耳根的紅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岑韞玉則靠著桌案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。
看似克制的互動,可那種在邊緣試探的曖昧,比直白的親昵更讓人相信。
喬鶯一邊演一邊在心裡給自己鼓掌,她這演技,不去拿個奧斯卡影后真是屈才了。
但表面上,她的身體依然維持著那種克制又緊繃的狀態,既像是下意識地靠近,又像是清醒了之後退開。
明面上,兩人交流很少。
私底下,喬鶯一直在傳音指揮若定:「你等會站起來從我旁邊走過,要不小心碰到我的肩膀。」
岑韞玉聲音含笑:「遵命,娘子。」
他站起身,從她身側繞過時,指尖擦過她的肩頭,像是一陣不經意的風。
喬鶯的身體會微微僵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翻卷宗。
兩人就這麼按部就班地演著,一幕接著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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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他們都已經感知到了,有一雙眼睛正看著他們。
視線從窗欞的縫隙里鑽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,帶著一種沉甸甸的、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壓迫感。
演了幾場之後,喬鶯估摸著差不多了。
接下來要給那雙眼睛出擊的機會。
「岑韞玉,你裝作要去茅房,落單,他才會動手。」喬鶯傳音道。
岑韞玉依言起身:「顧捕頭,我去更衣,暫時失陪。」
「好的,先生一個人要小心啊。」喬鶯和他視線交匯,又害羞垂下長睫。
岑韞玉走了出去,面色如常。
喬鶯則感受著那道窺伺的視線,直到它從她身上移開,追隨著岑韞玉的方向而去。
她再次傳音:「他應該跟你去了。」
岑韞玉回道:「感受到了,就在我身後。」
即便知道他的實力,喬鶯還是不由得擔心:「岑韞玉,當心。」
「阿鶯放心。」
喬鶯也悄無聲息地追了上去,以法術隱身,身形融入夜色之中。
縣衙後院有一片竹林,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岑韞玉正沿著石逕往前走,步伐不緊不慢,月光落在他身上,將他修長的身影拉長。
他的身後空無一人。
但喬鶯還是看見了一些細微的波動——空氣在那個位置扭曲了一下,又恢復了正常。
跟蹤那人也做了隱匿。
忽然,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岑韞玉身後。
快得像一道閃電,五指成爪,直取他的後頸。
那人厲聲喝道:「賤人!你竟敢勾引我妻!」
爪風凌厲,帶著一股陰寒的靈力。
可那道爪風還沒碰到岑韞玉的衣角,就被一股強悍的力量彈開了。
黑影被震飛出去,在半空中翻了一圈,重重落地,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。
他吐出一口血,衣袍上沾滿了塵土和竹葉。
他撐起身體,難以置信地看向面前那個少年。
岑韞玉站在月光下,長身玉立,面容清雋姣好,宛若月下仙人。
他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側過臉,唇角勾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。
聞禮的手撐著地面,呼吸急劇起伏:「不,你根本不是凡人。你究竟是什麼人?」
岑韞玉轉身,抬手,揭下了臉上的千機面。
昳麗重彩的臉暴露在月光下,墨發飛揚,膚色蒼白如雪,薄唇顏色極艷,眼尾微微上挑,美得顛倒眾生。
聖潔與危險,兩種極其矛盾的氣質在他身上完美融合,像從畫中走出來的謫仙,又像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惡鬼。
聞禮瞳孔劇烈收縮:「你是那些修士!不可能!」
「有什麼不可能?」喬鶯從黑暗裡走出來,聲音清脆又帶著戲謔,「這是我們為你設的一出局啊。很遺憾,你中招了。」
她用的是自己的聲音,臉上卻還是顧飛瀾的模樣。
聞禮扭頭看去,瞳孔震盪:「你不是飛瀾!你是誰?」
喬鶯抬手,青金色光芒一閃,千機面脫落,露出她原本玉軟花柔的臉。
她歪了歪頭,笑得又甜又壞:「行不改姓,坐不更名,喬鶯是也。你認出了我夫君,應該也認識我。」
聞禮的臉色變了:「怪不得……怪不得我今天總覺得飛瀾奇怪。她如此愛我,怎麼會和其他男子糾纏不清。原來是你!」
喬鶯走過去,和岑韞玉一前一後將他圍在中間。
「你也知道顧捕頭愛你、信任你,你卻根本不信任她。不僅懷疑她,還因為一點懷疑就要殺人。你怎麼對得起她的愛,她的信任?」
聞禮踉踉蹌蹌地站起來,抬袖擦去唇邊的血,笑得有些邪氣。
「我怎麼對不起她?我為了和她在一起做了這麼多,費盡心機,不擇手段,那又如何?只要她不知道就行。」
喬鶯挑了挑眉:「不知道?很遺憾,你今天被我們捉了個正行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」
聞禮大笑起來:「沒關係!只要我殺了你們就行!」
「殺我們?」喬鶯看向那邊重新用紅髮帶扎高馬尾的少年,「夫君你聽到了嗎?他好像說要殺了我們哎。」
岑韞玉氣定神閒地系好髮帶,抬眼:「聽到了。」
「天呢,我好怕怕哦。」喬鶯造作地抱住自己,「夫君,你一定要保護好我呀。」
岑韞玉悠悠配合:「娘子莫怕,我會保護好你。」
聞禮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這兩人演得太造作了,造作到讓他原本緊繃的殺意都被沖淡了幾分。
他擰緊眉,重新凝起靈力:「你們別以為這樣我就會輕敵。今日,我不會讓你們有機會活著離開這裡。」
喬鶯嘖了一聲:「好大的口氣。」
聞禮動了。
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殘影,五指成爪直取岑韞玉咽喉。那一爪比方才更快、更狠,指間凝著幽藍色的靈力,顯然是用盡了全力。
可岑韞玉只是抬了抬腳,不偏不倚地踹在他的胸口。
那一腳看起來輕飄飄的,聞禮整個人卻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,撞在身後的竹子上。
竹子咔嚓一聲斷了三四根,他摔在地上,又是一口血吐出來。
喬鶯走過去,將驚晝劍架在他脖子上,劍尖貼著他跳動的脈搏。
她露出一口小白牙,笑得陰惻惻:「只是很遺憾,你打不過我們。」
聞禮想掙扎,可他的手腳已經被猩紅色的血線纏裹住了。
那些血線細如髮絲,卻韌如鋼絲,將他整個人固定在地上,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
他咬緊牙關,死死瞪著面前這一對笑得囂張肆意的夫妻。
就在這時,四周的燈籠忽然全亮了。
幾十盞燈籠在竹林的邊緣同時亮起,將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。
顧飛瀾站在不遠處,手裡也提著一盞燈籠。
她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在發抖,眼眶通紅,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被血線纏裹的青衣男人。
「聞郎,」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,「竟然……真的是你。」
聞禮抬頭看見她的瞬間,整個人都僵住了,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。
他的瞳孔劇烈收縮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那些方才還掛在他臉上的邪氣、殺意、不擇手段的狠勁,在這一瞬間全都碎了個乾淨。
「飛瀾……」他的聲音慌張又無助,「你聽我解釋——」
「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!」顧飛瀾的聲音終於炸開了。
她快步走過來,燈籠被她摔在地上,燭火滅了,可她眼裡的火卻燒得比什麼都旺。
她站在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那雙向來堅毅冷靜的眼睛裡,此刻只剩下碎裂,盛滿了難以置信的悲痛。
「我信任你,愛重你,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?」
顧飛瀾的聲音在發抖,漸漸拔高:
「原來是你,竟然是你!是你殺了與我青梅竹馬的聶容,我卻將你這個真兇當做至親至愛之人!」
「也是你殺了白蕊的夫婿齊赫,還有其他人!為什麼?為什麼你要殺這麼多人,還殘忍剝了他們的皮?你為什麼要這樣做!為什麼!」
顧飛瀾抓著他的衣領用力搖晃,聲嘶力竭地質問。
聞禮雙眸失神地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,笑容裡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:
「因為我愛你。飛瀾,我太愛你了。」
「飛瀾,你知道嗎,我愛了你整整兩世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