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凝香三人看著喬鶯和岑韞玉演戲。
陸凝香抱胸道:「我賭一百塊靈石,阿鶯妹妹是套那隻鬼的話。」
蕭易水:「……你是說喬姑娘準備套完話就把他殺了?」
陸凝香:「不然呢?你還真以為她會放過他啊?」
般若雙手合十:「阿彌陀佛。喬施主與岑施主行事,向來出人意料。」
結界裡,喬鶯還在和聞禮周旋:「可以是可以,但你必須先告訴我這個秘密。不然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,你逃跑了怎麼辦?那我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?」
聞禮也不是傻子:「若我說了,你們反悔怎麼辦?」
喬鶯頓感委屈:「我們一向信守承諾,從來不騙人,是不是啊夫君?」
岑韞玉笑吟吟的:「我與我娘子從不騙人。」
聞禮狐疑地看著他們:「不信,除非你立誓。我知道你們修士的誓言都很強大。還有,我不要你夫君立,我只要你立。」
岑韞玉眸色微沉。
敬酒不吃吃罰酒。
他手指剛動,喬鶯似乎預感到什麼,握住了他的手,面上笑容越發燦爛:「可以啊,我來立誓。」
她抬起右手,三指朝天:「我喬鶯以神魂立誓,只要聞禮告訴我們鬼族的秘密和死而復生之法,我們就放了他。否則……我每次渡劫都是天罰之雷。
這程度足夠了吧?」
聞禮鬆了口氣:「可以。」
他知道天罰的威力,沒有生靈能從天罰下活下來。
「我告訴你們我知道的一切。」
刑台四周都設了隔音,無人知道裡面發生什麼。台下漸漸有了騷動。
「到底殺不殺?」
「怎麼回事?他們不會不殺了吧?」
「哎,那對夫妻好像在和聞禮說些什麼,難道他們勾結在一起了?」
「我早就說這些修士不靠譜吧!你們不信!」
羅白蕊環顧一圈,聲音沉穩:「各位稍安勿躁。幾位仙人不辭辛勞為我們抓住真兇,喬仙人曾告訴我,她會讓我們自己手刃真兇。她絕不是言而無信的人。再等一等,大家再耐心等一等。」
周圍的騷動短暫地平息了。
羅白蕊也看向刑台,垂在身側的拳頭慢慢握緊。
她相信喬鶯,相信這個用一雙溫柔悲憫的眼睛看著她、告訴她「要努力活下來,親手為愛人報仇」的女孩。
結界裡,聞禮道:「幽冥之地位於大陸極西的地下,除非有指引信物,否則非鬼族不得到達。鬼族分為先天之鬼和後天之鬼。後天之鬼是如我一般,從人族死後變成鬼。
先天之鬼則是第一批神造的鬼,但基本上已在幽冥絕跡。現在的鬼族都是後天之鬼,由最強大的修羅皇族統治。
人死之後成了鬼魂,但還不是鬼族,只是鬼魂,沒有力量,也不能長生。必須儘快入轉生盤輪迴,否則就會灰飛煙滅。
只有在忘川修煉成實體,才是真正的鬼族。
陸凝香走過來:「如果這樣,那些死去的人追求長生、追求力量,不應該都想著修煉成鬼族嗎?人族、妖族死後都會轉化為鬼,鬼族豈不是很多?」
蕭易水也跟過來:「應當有限制吧。」
聞禮說:「是,有限制。只有如我一般有深重執念的,才能抵抗忘川的侵蝕,留在幽冥。修煉成鬼族是極其痛苦的一件事。除此之外,除了鬼差,其他鬼族眾生不得踏出幽冥地界。鬼差也不得在人間現身。」
「那你怎麼出來的?」般若最後走過來,稚嫩的臉上一片成熟的冷靜。
「我之所以能逃出來,是因為五年前幽冥修羅皇重病,皇太子和長公主爭權,引得幽冥大亂,通道被打開,我趁機逃了出來。和我一樣逃出來的鬼族不少,都隱於凡世之中。」
喬鶯問:「是公儀冥洄和他妹妹公儀冥蕪?」
聞禮大吃一驚:「你、你怎知鬼族太子和公主的名諱,難道你去過幽冥?不可能,你還是活人,身上沒有鬼族的氣息。」
喬鶯故作高深:「你不用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。你只需要知道我們對鬼族非常了解。所以,你別想著欺騙我們。死而復生之法到底是什麼?從實講來。」
岑韞玉垂眸,回想起前世,似乎也有一個自稱鬼族太子的紅衣男人和修仙界聯手討伐他。
那人的力量和修士不同,有些神力法則的氣息,但非常微弱。
他抬眸看向聞禮,聲線幽冷:「很多事情,我們早已經知道。看來你的消息非常沒有價值,還是殺了吧。」
聞禮忙道:「不,不要!我說!死而復生之法就是——
只要保證屍體完整,再到幽冥找到那人的七魂六魄帶回來,餵那人忘川水和幽冥花,再避開陽光七七四十九天,就可以復活。
切記,四十九天內一定不能見到太陽,否則就會灰飛煙滅,魂飛魄散。」
喬鶯:「就只是這樣?沒了?」
岑韞玉拿著傘:「若我知道你有所隱瞞——」
聞禮:「沒有!絕對沒有!」
喬鶯又問:「活人去忘川需要信物,這個信物是什麼?」
聞禮答道:「只要是忘川的東西就可以了,隨便什麼。我該說的都說完了,現在,你們可以放了我吧?」
「當然……」喬鶯笑容綻開,卻在對面露出欣喜表情時陡然一收,「不可以。」
聞禮的表情僵住:「什麼?」
喬鶯抬手撤去周圍屏障,看向那邊已經準備好的羅白蕊幾人。靈力化形,數把匕首憑空出現在他們手中。
她揚聲道:「開始吧。你們不是想親手報仇嗎?我給你們親手讓他魂飛魄散的機會。」
聞禮難以置信地大叫:「你出爾反爾!不守承諾!」
喬鶯撫了撫頭髮,無所謂道:「是又如何?」
「你不怕遭受天罰嗎?你剛才可是立了誓言!」
喬鶯笑容加深,說出幾乎讓聞禮崩潰的話:「不好意思呢,我每一次渡劫都是天罰之雷。」
聞禮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絕望,從絕望變成灰敗。
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像是還想說什麼,可匕首已經落了下來。
第一刀是羅白蕊。
她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,可她的眼神是堅決的。
她握住刀柄,狠狠刺入:「這一刀,替我夫君齊赫。」
聞禮悶哼一聲,血從傷口湧出。
第二刀、第三刀、第四刀……受害者家屬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,每一刀都帶著這些年的痛苦和憤恨。
有人哭出了聲,有人咬著牙一言不發,有人刺完一刀就跌坐在地,被旁邊的人扶起來。
聞禮的身體在刑架上劇烈顫抖,血從他的衣袍滲出來,浸濕了腳下的石板。
他的臉越來越白,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宣紙,精心維持的皮囊正在一寸寸碎裂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那些恨他的人,看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,最後越過他們,看向更遠的地方。
那個方向的閣樓上,一扇窗戶半開著。
顧飛瀾站在窗後,手扶著窗框,沒有上前。
聞禮的嘴唇動了一下,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:「飛……」
他沒有喊完。
最後一刀落下時,他的身體猛地一顫,那些覆蓋在他身上的皮囊徹底碎裂,化作齏粉飄散在空氣中。
原本那張俊秀的臉消失了,露出一張模糊的、幾乎沒有五官的面容——
那是他本來的模樣,一個在忘川徘徊了百年、早已記不清自己原本長相的鬼魂。
他張著嘴,發出最後一聲淒涼的嘶喊:「飛瀾,你好狠的心啊,我這麼愛你,你連最後一面也不肯見我……」
他的身體在風中一寸寸消散,從指尖開始,像沙被風吹散,一點一點地化為虛無。
風卷著那些碎片升上高空,散入湛藍的天空。
最後一縷也消失了,刑架上只剩下空空的鎖鏈,還在輕微晃動。
閣樓的窗後,顧飛瀾閉了閉眼。
她手裡握著兩樣東西,一枚青穗結,一個同心扣。
青穗結是及笄時聶容送給她的定情信物,編得並不精緻,線頭有些鬆散,可她一直留著。
同心扣是聞禮送她的,成親那日他親手用紅繩編的,中間扣著一枚小小的白玉扣。
她真心愛過聶容,可她也真心愛過聞禮。
只是她愛的那個聞禮,是一隻滿口謊言、手染鮮血的畫皮鬼。
顧飛瀾遙遙看著刑台,將兩樣東西一起握緊,然後鬆開手,讓它們從窗台墜落。
青穗結和同心扣在半空中分開,一左一右,落進塵土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