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是修士,喬鶯他們並未連夜趕路,找了一片空地安營紮寨。
晚間,月亮只剩下一道彎鉤,懸於天際。烏雲濃重,看不見一顆星星,空氣里有潮濕的風在流動,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下一場雨。
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團墨影,偶爾有夜鳥掠過,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,又被風聲吞沒。
幾人圍坐在喬鶯特製的靈石燒烤架旁。
這是她在北宸法宗學的煉器術的成果,一塊靈石就能供火,溫度可控,串好的肉菜放上去,滋滋冒油,香氣四溢。
晴雪蹲在不遠處,美滋滋地啄著一地的新鮮果子,白鶴的羽毛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「阿鶯妹妹在北宸學的煉器術真是派上大用場了。」陸凝香大口擼著牛肉串,「以後再也不用吃那些硬到咬不動的干肉脯了。太香了。」
喬鶯無比贊同地點頭:「我也覺得,這個靈石全自動燒烤架除了太耗靈石,就沒有任何缺點了。」
她吃掉一串,岑韞玉立刻遞來另一串,精準地拿了她想要的。
喬鶯驚訝:「你怎麼知道我想吃蔬菜串了?」
岑韞玉笑得神秘莫測:「這是個秘密,就不告訴阿鶯。」
喬鶯沖他拋了個造作的媚眼:「我知道了,一定是我與夫君心有靈犀一點通,對不對?」
岑韞玉用帕子擦掉她唇邊的油光:「阿鶯說的都對。」
喬鶯嘿嘿一笑,拿過一旁的素串:「夫君,你也吃。」
岑韞玉沒有拒絕。
以前他不願進食,因為從小到大沒有吃過一頓正常的飯。但和愛吃的喬鶯在一起久了,他也會跟著吃一些。
不過,相比於這些重口味的食物,他其實更喜歡吃糖——
因為糖是甜的,他的阿鶯也是甜的。
他還可以和他的喬小鳥一起吃同一顆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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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凝香一邊擼串一邊欣賞兩人膩歪,完全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。
她吃掉一串,正要拿下一串,一隻手已提前遞了一根牛肉串過來。
她望過去,對上蕭易水期待的眼神:「凝香,給。」
陸凝香停了幾秒,避開他的手,自己去夠了一串素的:「我現在不想吃肉。」
蕭易水的手僵在半空中,片刻後默默收了回來。
陸凝香沒有看他,只是低頭嚼著那串素菜。
夜風撩起她鬢角的碎發,她抬手別到耳後,動作有些心不在焉。
蕭易水將那根牛肉串放進自己碗裡,默不作聲地啃了起來。
般若左看看右看看,小聲念了句佛號,專心吃自己的素串。
身為出家人,他一向不喜口腹之慾,但這靈石烤出來的蔬菜確實香脆可口,讓他這個佛修也不得不承認,人間美味確實有其獨到之處。
從青石鎮離開時,喬鶯買了很多吃食,百姓們也硬塞了不少,都是家常菜,她沒拒絕,全都帶上了。
今晚幾人飽吃一頓,等休息完就往京城趕。
喬鶯靠在岑韞玉的肩膀上看地圖,火光將她半邊臉映得暖融融的。
「來人間一趟,當然要去看一看皇城到底有多巍峨壯觀。」穿越一趟,她很想看看這個時代的皇宮。
陸凝香道:「我聽說人間的京城是他們最繁華的地方,之前也一直想去看看。」
蕭易水下意識道:「不過凡人沒有法力,人間皇城應當不及仙都和魔都的繁華。」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,可改口已經來不及。
喬鶯晃了晃一根手指頭:「這可不一定哦。人類的創造力是沒有上限的,即便沒有法力,也可以上天攬月。」
蕭易水驚訝:「沒有法力,上天攬月?這怎麼可能?」
喬鶯笑道:「岑韞玉,你覺得呢?」
岑韞玉薄艷的唇角勾起,風吹動他猩紅色的髮帶:「阿鶯所言,一切皆有可能。」
般若也道:「我曾親眼目睹凡人建造一座宮殿,沒有藉助任何法力,但建造技藝之精妙令我嘆服。」
「那我真的越發期待了。」陸凝香滿臉嚮往。
蕭易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看見她期待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忍住。
他告訴自己,他不可以再說任何反對陸凝香的話。
他不信自己對抗不了那股奇怪的力量。
幾人又閒聊了幾句,火堆里的柴噼啪作響。
般若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:「諸位對那畫皮鬼所說的死而復生之法,有何看法?」
他垂著眸,看不清眼神,只有指尖撥動念珠的動作比平時稍慢了些。
火光在他稚嫩的面容上跳動,將那雙澄澈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。
陸凝香道:「聽著挺神奇的,但死而復生有違天理。只要不魂飛魄散就能入輪迴,何必執著於復生。」
蕭易水道:「可輪迴之後就會失去今生的記憶,就不再是你了。」
陸凝香說:「有些記憶失去了正好,不如失去,徒增煩惱。」
蕭易水看著她果決堅定的神情,抿了抿唇,沒有再說話。
般若又看向喬鶯和岑韞玉:「喬施主,岑施主,你們認為呢?」
喬鶯猶豫了一下:「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。每個人、每個時間段都是不一樣的。比如從前,我會喜歡輪迴轉世,成為一個全新的人,不再背負前世的枷鎖。而我現在——」
她轉過頭,看向身側的少年:「我有了牽掛的愛人,我不想失去這段記憶。」
岑韞玉看著少女柔軟乾淨的杏眸,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一撞,酸澀得厲害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,指骨嵌入她的指縫,嚴絲合縫。
般若輕聲嘆道:「神女也做不到完全放下嗎?」
喬鶯只道:「我現在不是什麼神女,我只是喬鶯。岑韞玉的喬鶯。我是一個普通人,我無法做到割捨,也無法放下。」
岑韞玉咬字很懶:「般若小師父,就算我輪迴轉世不再是邪祟,我也不想遺忘我妻。」
對於他來說,他是天生邪祟,與世不容,他今生所有的磨難都來自於這個身份。他曾經也會埋怨,也會不甘,也會不服——為什麼是他,為什麼偏偏是他。
前世,數百年他都想擺脫這個身份,甚至想要殺上天外天。
可現在他只有一個想法:幸好是他。
若他不是邪祟,他或許就不會與他的小鳥相遇,也不會拿到萬年前神女親手打造的神侶之劍。
命運荒誕不經,又環環相扣,有一絲差池,他和他的小鳥就不會相愛。
他們只會錯過,在漫長的時光里各自走向各自另一個結局。
般若看著兩人看了許久,淡淡一笑:「有愛便有痴,也並無不妥。」
喬鶯看著他複雜不明的眼睛,笑道:「小師父,我總覺得你今日提這個問題是另有玄機。你不會是想死而復生一個人吧。」
般若沉默了一會兒:「正是。」
「什麼人?」喬鶯好奇問。
般若還未回答,一陣風忽然從遠處吹來。
風裡帶著淡淡的甜香,像是某種花被碾碎了灑在空氣里。
緊接著,無數粉紅色的絨花從四面八方飄來,在幾人頭頂盤旋,緩緩飄落。絨花輕盈如羽,絨毛細密,落在肩頭、發間、衣擺上,像是下了一場粉色的雪。
喬鶯抬手拿掉岑韞玉鬢邊那朵:「是合歡花哎,這裡有合歡樹嗎?」
而般若在看見那些合歡花的一瞬間,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手中的念珠猛地停轉,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時間。
他的眼睛睜大了,瞳孔里倒映著那些紛紛揚揚的粉色絨花,呼吸變得非常急促。
他刷地站起身,朝某個方向看過去。
夜色深處,一道曼妙玲瓏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來。
她的步態輕盈得像踩在水面上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柔媚。
合歡花在她身周盤旋,似是被她的氣息牽引著,在她經過時自動分開,又在身後重新合攏。
火光終於照亮了她的臉,是一張極美的面孔,艷色灼灼。
她穿著一身煙粉色的長裙,裙擺上的暗紋在火光中若隱若現。
「敢問諸位,你們可是修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