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新來的後廚幫工都要睡大通鋪,但喬鶯和岑韞玉是一對小夫妻,二姨便額外開恩,給他們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小房間。
房間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牆角堆著幾捆乾柴,窗戶紙是新糊的,月光從紙面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銀白。
「謝謝二姨,二姨您真的人美心善,完全就是我們夫妻倆的貴人。」
喬鶯誇起人來向來不知輕重。
二姨被誇得心花怒放,圓圓的臉都笑開了花,甚至臨走前還送了一床鴛鴦送子被。
「這鴛鴦被我可是找觀音廟開過光的,原本打算給我二兒媳婦蓋,但沒想到沒用著。全新的,沒人用過,就送給你們吧。」
喬鶯擺手拒絕:「不行,這太貴重了,我們不能收。」
「哎呀,算不得什麼,誰讓你這小妮兒討人喜歡。」二姨笑眯著眼睛,又看了岑韞玉一眼。
「你們小夫妻早點生個大胖小子或者漂亮閨女,這才是正事。」
演戲時心理素質非同常人的喬鶯,到底也是個小姑娘,聽到這話也不由得耳根發熱。
倒是平日裡不善人際的邪祟,這時候忽然長袖善舞起來,笑吟吟地接過那床鴛鴦被。
「那就多謝二姨了,我和我娘子一定會加倍努力。」
喬鶯難以置信地扭頭,看見少年春風滿面的笑容,額角狠狠一跳。
這邪祟,整日不正經!
待二姨走後,岑韞玉抱著那床鴛鴦被走向那張小床,鋪得整整齊齊。
被面上的鴛鴦繡得栩栩如生,一紅一綠,交頸而臥,紅綢底子上還綴著幾朵並蒂蓮。他
坐在床邊,撩起眼皮看來,薄艷唇角勾起,烏瞳幽光繾綣。
「阿鶯,要不要今晚就試試?」
「試你個鬼。」喬鶯沒好氣翻了個白眼,走過去推了他一把。
岑韞玉順勢仰倒在床上,兩臂張開,笑得低低啞啞,墨發散落在枕上,像一匹鋪開的黑緞:
「阿鶯好兇啊。」
喬鶯被他那副男狐狸精勾人似的腔調和情態雷得外焦里嫩,摁了摁眉心:「正經點。以後有的是空陪你玩,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凝香姐姐他們。」
她朝他伸出手,岑韞玉笑了一下,將手搭在她手上,借著她的力坐直了身體,卻握著始終沒有放開。
「娘子的話,我永遠服從……」
喬鶯剛要誇他懂事,卻聽又到他悠悠補充道,「除了在床榻上喊停。」
喬鶯神色一凜,用力抽回手,拍了他一下:「混蛋。」
岑韞玉站起身:「再混蛋,阿鶯也已經上了我這艘賊船,永生永世也下不了。」
邪祟愛說渾話歸愛說,不著調歸不著調,但在喬鶯認定的正事上,他從不會馬虎。
兩人趁著夜深人靜,避開城主府巡遊的修士侍衛,找到了城主所在的院子。
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,上書三個字:情痴院。
喬鶯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,嘖嘖道:「這名字,好酸啊。」
岑韞玉以法力試探了片刻,低聲道:「這座院子周圍布了一圈防禦陣法,底下還有一個大型攻擊陣法,若是硬闖恐怕會兩陣牽連齊發,就做不到無聲無息了。」
「那就先破了這陣。」喬鶯拿出乾坤筆,又看了他一眼,「夫君,你幫我穩住底下的攻擊大陣。」
「交給我。」
岑韞玉抬手,暗紅色的靈力從他掌心湧出,無聲無息地沒入地面。
靈力像一條細蛇,在地底蜿蜒穿行,精準地纏繞住攻擊大陣的核心陣眼,像一隻收攏的手掌,將那股即將爆發的力量握住。
喬鶯深吸一口氣,筆尖落在虛空中。
第一筆落下時,青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亮起,像一顆星被點燃。
她的手腕靈活翻轉,筆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流暢的弧線,那些弧線在半空中凝成實質的紋路,層層疊疊地覆蓋在院牆周圍的防禦陣法之上。
她的動作很輕,漫不經心,如潑墨山水。可每一筆落下,都精準地落在一個陣眼上。
青金色的靈力與陣法的靈光相撞,沒有發出任何聲響,只是無聲地消融、瓦解
喬鶯的筆越來越快,越來越密。
青金色的線條在她身周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,將整座院子的防禦陣法籠罩其中。
她畫完最後一筆時,手腕一收,整張網猛地向內收縮,所有的陣紋同時碎裂,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夜色中。
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,甚至連風都沒有多吹一下。
岑韞玉同時收手,底下的攻擊大陣也隨之沉寂。
兩人對視一眼,喬鶯大筆一揮,又將防禦陣法的外殼恢復了原樣。
從外面看,陣法完好無損。
兩人推開院門,走了進去。
院中的景象讓他們同時停住了腳步。
從外面看,這座院子與尋常宅院無異,可踏進院門的一瞬間,天地驟變。
一棵巨大的合歡樹矗立在庭院正中央,樹幹粗得十個成人合抱都未必能圍住,虬結的根系從泥土中拱起,蜿蜒如龍蛇,盤踞了整片院落。
樹皮是深褐色的,布滿裂紋,每一道都在訴說著歲月的漫長。
枝葉向四面八方伸展,織成一張巨大的綠色天幕,將月光篩成無數碎片,灑落在庭院裡。
粉紅色的合歡花綴滿枝頭,一團團,一簇簇,絨毛細密如羽,在夜風中搖曳。
風過時,花枝輕顫,那些絨花便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。
整座庭院被這棵合歡樹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緋色薄霧中,如夢似幻,美得讓人幾乎忘記呼吸。
喬鶯仰頭看了很久,然後她的眉心擰了起來。
她伸出手,按在粗糙的樹皮上,閉上眼。
青金色的靈力從她掌心滲入樹幹,順著那些虬結的根系一路向下蔓延。
片刻後她睜開眼:「好美,但……」
她的表情浮出了些許惋惜。
岑韞玉沒有驚訝,只說出了她未盡的話:「但這是一棵死樹。」
喬鶯道:「確說,是還沒死透。外表只是假象,花葉再繁茂,對於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根。而她的根已經腐爛到極致,全靠一口氣吊著。那口氣,來自於地底。地底應該有什麼東西在維持她的生命力。」
掌握生靈之力的喬鶯,最能感知到草木的真實狀態。
花葉只是假象,這棵樹生命早就該結束,是有人在強行留住她。
岑韞玉的目光從樹冠移到腳下的地面:「阿鶯覺得,為何望舒城明明不歡迎修士,卻依然要派人去抓修士?又為何,修士進城之後修為便會被壓制?」
喬鶯與他墨玉珠似的瞳仁對視:「我也想到了這一點。恐怕根本就不是壓制修為,而是吸取。」
「望舒城地底是一個巨大的法陣,通過吸取修士的法力,來供養這棵合歡樹。明面上不歡迎修士是假,私底下一直在大肆捕捉修士才是真。」
說罷,兩人一起看向院子最深處那間最金碧輝煌的屋子。
岑韞玉問:「阿鶯覺得裡面會是誰?」
喬鶯冷聲:「若我沒猜錯,我們肯定見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