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李窈窕有些沒來由地心神不寧。
明明以前她也這樣坑蒙拐騙過修士,卻從來沒有過任何心理壓力。
而今夜,無論是調息打坐還是躺下睡覺,她的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那個畫面——
小和尚毅然決然擋在她面前,澄淨的雙眸看過來,滿是懷念與悲傷。
她坐起身,掐了好幾個清心訣才勉強平復心緒。
那個小和尚到底是怎麼回事?明知她是來害他們的,為何又要救她?
他看她的眼神又為何讓她……那麼難過?
李窈窕怔怔地捂住心口。
那裡空蕩蕩一片,她既沒有了心,也沒有了情根,怎麼會感到難過呢?
應當只是幻覺吧。
可能是她對小孩子格外容忍一些。就算是個假小孩,外表也是很可愛的。
李窈窕赤腳走下床,推開窗戶,仰頭看向那輪高懸的月亮。
月光穿過合歡樹的枝葉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抬手接住一朵飄落的合歡花,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顫動,絨毛細密,觸感柔軟。
她本來是合歡花妖,但不知為何一朝身死入了冥界,修煉成了合歡花鬼。
因為出眾的能力,她還成了冥界鬼族長公主公儀冥蕪的手下。只要長公主繼承大權,她就能成為冥界第一女相。
只可惜在那場政變之中,長公主遭另一個親信暗算,暫時敗北,不得不打開人界與冥界的通道逃往人間養精蓄銳。
而她身為長公主的陣營,也被鬼族太子圍殺,不得不跟隨長公主一起逃往人間。
之後,她和長公主走散了。
因她是後天鬼族,是人界的妖死後化成的鬼,回到人間之後法力大減,她不得不找到自己本體所寄生的樹休養。
只是天不遂人願,她費盡周折找到後卻發現,這棵合歡樹已經被天雷劈死了。
為了在人間活下去,為了找到她的主上,她只能違背禁制動用一個秘法大陣——
聚靈陣,以修士之靈養她本體之靈。
她是花鬼,還是沒有情根的花鬼。
對她來說,人間的情義公正都無法約束她。
她在意的只是長公主的千秋大業,以及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。
「小和尚,難道你真的認識我嗎?」李窈窕看著掌心的合歡花,喃喃自語,「你和我生前究竟是什麼關係?」
在她悵惘追思時,太過沉浸,以至於完全沒有感受到背後有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這也沒辦法,未來的鬼族女丞相從沒想過,望舒城會有比她更強大的存在。
喬鶯傳音:「先打暈綁起來,我們在她屋裡翻些有用信息,拷問她是,不至於太被動。」
岑韞玉淡笑:「都聽娘子的。」
然後,李窈窕就毫無防備地被打暈了。
她只覺後腦被重重一擊,下一刻便意識不清了。
岑韞玉動了動指尖,血線頃刻間將她裹成一枚暗紅色的蠶繭。
喬鶯提醒:「留個頭啊。」
岑韞玉這才收斂。
兩人一起走過去。
喬鶯垂眸盯著倒在地上那張容色艷麗的眉眼,搖了搖頭:「長得這麼漂亮,怎麼識人不清呢?搞誰不好,偏偏搞我們反派團伙。跟我們比幹壞事,你還是太嫩了。」
她把李窈窕扶起來,放到一張椅子上坐好。
岑韞玉已經點好了燈,滿室燈火通明。
兩人對視一眼:「分頭行動。」
地牢里,陸凝香早已經感覺到靈力在一點一點流逝。
她試了幾次都沒能重新凝聚,索性不再掙扎,抱著白鶴在角落裡閉目養神。
晴雪縮在她懷裡,羽毛凌亂,翅膀上的傷口已經凝了血痂,黑豆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蕭易水坐在對面的石板上,琴橫在膝頭,手指搭在弦上卻沒有撥動。
他瞥了陸凝香一眼:「你倒是淡定。」
陸凝香眼皮都沒掀:「阿鶯妹妹一定會來救我的。」
晴雪輕輕叫了兩聲,像是在附和:「主人一定會來的。」
般若盤膝坐在牢房中央,周身的佛光早已黯淡。他低著頭,指尖撥動念珠的動作越來越慢,像是一個快要走到盡頭的鐘擺。
蕭易水盯著他瞧了一會兒,忽然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:「般若,你是不是長大了些?」
如果說之前的般若是七八歲小孩的大小,現在絕對有十二三歲,完全可以說是一個小少年了。
他的身形明顯抽長了一截,僧衣的袖口短了一寸,露出底下一小截白淨的手腕。
陸凝香也睜開眼看過去,慢慢坐直了身體:「真的哎小和尚。你好像真的長大了,就像在秘境裡一樣。」
她忽然想到什麼,嚴肅神色:「對了,我記得你之前說你中了什麼轉世歡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般若緩慢睜開眼。
他的雙眸不再如往常那般澄淨無波,而是浮著一層薄薄的霧,有什麼東西藏在霧後面。
他看向兩人,沉默了很久,久到陸凝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開口:
「轉世歡是合歡宗的一種秘術,通常是一對道侶在一方死前所結,為的是輪迴轉世之後能再度重逢。」
「什麼?道、道侶?」陸凝香睜大了眼睛,實在難以將這兩個字和眼前這個小和尚聯繫在一起。
「和尚怎麼會有道侶?」
蕭易水的表情也變得微妙起來,試探著問:「抓我們的李窈窕,不會就是你的道侶轉世吧?」
般若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垂下眼,指尖按在念珠上,停了很久。
那顆被他摩挲得最光滑的珠子在他指腹間一動不動,像是被凍結了。
陸凝香站起身,走:「難道是她死前強迫給你下的?她威脅你?」
般若長嘆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:「並非是她,而是我自己給自己所下的。只為能……與她重逢。」
蕭易水和陸凝香對視了一眼,皆看出對方眼裡的震驚。
沒想到般若小和尚平時看著那麼冷靜出塵,不問紅俗,還有這麼一段痴心過往。
「所以李窈窕真的是你的轉世道侶?」陸凝香追問,「所以你才會義無反顧擋在她面前?」
般若卻堅定道:「不,她並沒有轉世。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些:「她就是她。只是,她好像不記得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