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是一條幽黑的甬道,石壁潮濕,火把在牆壁上燃燒,昏黃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甬道很長,彎彎曲曲,向下延伸。
喬鶯一路走一路看,兩邊是一間間牢房,鐵欄後關著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蜷縮在角落,有的靠著牆壁坐著,有的仰面躺在地上。
他們的臉色蒼白如紙,眼眶深陷,像是被抽乾了什麼,只有在火把的光照過來時,眼皮才微微動一下,證明他們還活著。
喬鶯停下腳步,冷笑了一聲:「李城主還真是厲害,抓了這麼多修士。」
李窈窕說:「放心,他們死不了。」
喬鶯道:「整日被吸修為,等修為散盡,難道不是他們的死期?」
李窈窕說:「修士只要不死,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靈力。我一直需要他們,所以不會讓他們死。」
喬鶯呵呵了聲:「好傢夥,可再生能源算是被你玩明白了。」
李窈窕真實疑惑:「什麼?」
喬鶯只道:「沒什麼,趕緊帶路。」
最裡面的牢房比其他牢房更寬敞些,鐵欄也比別處的粗了一圈。
喬鶯走近時,聽見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「晴雪,我們只能靠阿鶯妹妹了。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對不對?」
陸凝香抱著白鶴,正絮絮叨叨地說著話。
晴雪本來安安靜靜窩在她懷裡,感知到什麼,忽然豎起脖子,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向甬道盡頭。
白鶴猛地撲棱起翅膀,發出一聲清越的啼叫。
陸凝香被它帶得往後仰了一下:「晴雪,最好保存體力——」
她的話戛然而止。
牢門外,喬鶯正沖她笑。
青金色的靈力在指尖跳動,映得那張笑容格外明亮。陸凝香一下子就站了起來,眼眶刷地紅了:「阿鶯妹妹!」
喬鶯手起筆落,筆尖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,鐵欄上的鎖應聲而斷。
她推開牢門走進去,抓住陸凝香的手上下打量:「凝香姐姐,你怎麼樣?」
陸凝香搖頭:「無礙,就是少了點修為,其他沒什麼。」
蕭易水也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,拍了拍銀白衣袍上的灰塵,衝著喬鶯和岑韞玉拱手:「多謝兩位道友。」
喬鶯擺擺手:「無事。對了,小般若呢?」
「般若,般若不就在這裡——」陸凝香轉身,聲音戛然而止。
她盯著牢房角落那個盤膝而坐的身影,瞳孔驟然放大,「你誰啊!」
蕭易水也瞠目結舌地望過去:「小……小和尚?」
不怪他們如此震驚。
原本那個唇紅齒白的七八歲小和尚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丰神俊逸的青年和尚。
五官秀美精緻,貌若好女,眉目清雋溫潤,眉心一點硃砂痣殷紅如血。
他穿著一襲青色袈裟,領口衣擺處繡著淡金色的暗紋,整個人坐在那裡,像一株被月光浸潤的青竹。
喬鶯也愣了一下:「等等,這位帥和尚不會是小般若吧?」
青年和尚緩緩睜開眼,露出一雙澄明慈悲的雙眸。
他看向喬鶯,微微頷首,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,卻依然帶著那種讓人安心的平靜:「阿彌陀佛,正是小僧。」
陸凝香張大了嘴巴,蕭易水也愣在了原地。
唯有岑韞玉十分淡定,仿佛並不意外。
而李窈窕在看見這個青年和尚時,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。
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,指尖蜷了蜷,又鬆開。
她的心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,又猛地鬆開,又攥住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麼——她已經沒有心了。
那枚被挖走的情根早就化成了灰,可此刻她的胸腔里像是有一棵樹在瘋長,根系扎進每一根骨頭裡,疼得她幾乎站不穩。
她看著那個青年和尚,看著他眉心的硃砂痣,看著他澄淨的眼睛。
一股沒來由的、強烈的情緒將她包裹,像是被拋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海。
她想要抓住什麼,卻什麼都抓不住。
「你……」她的聲音發澀,「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?」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齊齊看向她。
般若的目光在觸及她的臉時,澄淨的眼睛裡驟然湧起驚濤駭浪,可那浪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,只留下水面之下看不見的暗流。
他的指尖撥動念珠的動作停了,那顆被他摩挲了百年的珠子在他指腹間一動不動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風從甬道盡頭吹來,捲起地牢里潮濕的灰塵,拂動她的裙擺和他的袈裟。
喬鶯的八卦雷達響了。
她退後兩步,和岑韞玉咬耳朵:「看來,這兩人之間有什麼故事啊。」
岑韞玉問:「暫時不殺?」
喬鶯摁住他的手:「我的第六感告訴我,可能殺不了了。不過李窈窕沒殺人,倒也不必一定要以命償命。」
般若看著那張艷色灼灼的臉,記憶中的小姑娘終於與眼前的人重合。
那年夏初合歡花開得正盛,他下山雲遊,在一片野地里撿到了重傷瀕死的她。
她是合歡宗初出茅廬的合歡花小妖,剛修成人形還不懂得收斂氣息,被路過的大妖盯上,險些被吞噬。
般若用佛力救了她,替她療傷。
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:「聖僧,是你救了我,我要嫁給你。」
他當那是小妖不知天高地厚。
後來她纏了他很久,從夏天纏到秋天,從秋天纏到冬天。
她說:「為什麼和尚不能動情?和尚也是人啊,也有情根,也有七情六慾!般若你敢睜開眼睛看我嗎?我不信你不愛我!」
他閉著眼念經,不敢睜眼。
再後來她因他被仇家追殺,他趕到時已經為時已晚。
她躺在他懷裡,渾身是血,嘴角卻掛著笑。
她捧著他的臉,手指一點一點滑落,卻還固執地維持著那個弧度:
「般若,為你死,我永遠不會後悔。若有來世,你娶我好不好?」
風卷著合歡花紛紛揚揚地落下,落在她染血的裙擺上,落在他的青色袈裟上,像是下了一場粉色的雪。
他沒有回答,因為他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花落在他掌心,他想抓住,但風一吹就散了。
不是風動,不是幡動,仁者心動。
而他意識到的時候,也已經太遲了。
「窈窈。」
般若開口,聲音隔了百年的風,吹過漫長歲月,跨過生與死的距離,終於落在她耳邊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曾經裝滿他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茫然。
「我們終於……再一次相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