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般若的講述,喬鶯幾人也了解了故事的全貌。
從兩人的相遇、相知、相伴,再到最後的別離。
他說得很平靜,可那些平靜的字句里藏著太多的重量——
合歡樹下的初見,她賴在他禪房門口不肯走的那幾個月,她受傷時他替她擋下致命一擊卻沉默不言的那一夜,還有最後那場落花如雨的訣別。
陸凝香外表堅毅,其實最為感性,聽到一半就已紅了眼眶,抬袖拭淚。
「明明相愛,卻不能在一起,最後還生離死別,你們也太慘了吧嗚嗚……」
蕭易水適時遞上一張帕子。
陸凝香本想拒絕,可看著他此刻狼狽虛弱的模樣,絲毫沒了往日謫仙音修公子的風範,猶豫再三,終究還是接過了。
「謝了。」她不冷不淡道。
單單兩個字,卻讓蕭易水欣喜若狂,眸中迸發出灼亮的光彩,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。
另一邊,李窈窕依舊被綁著,垂著眼睛一言不發。
她坐在牢房的角落,煙粉色的裙擺鋪在潮濕的石地上,像一朵被雨水打落的花。
從般若開始講述到現在,她沒有抬過一次頭,看不清表情。
般若用一雙溫柔卻悲傷的眼睛看著她:「我曾經嘗試用神樹碧梧之果復活她,但……出了點意外,我沒有成功。
我只能動用合歡宗的秘術轉世歡,期盼她輪迴轉世之後能再回到我身邊。
之後我等了百年,卻一直沒有等到她的轉世。我便猜測,窈窈……她並沒有轉世。果然,她沒有。」
蕭易水嘆道:「難怪你之前說碧梧果並無什麼起死回生的功效,原來是親身經歷。」
「碧梧果……淺碧嗎?」喬鶯喃喃道,腦中全是神女模糊記憶中最常出現的碧裙身影。
「娘親,我為什麼不能叫您娘親啊,是您創造了我呀。」
「鶯,你又下界去玩了。神主方才派人來傳你去大殿,不過我幫你糊弄過去咯。」
「鶯,陵光神君又來找你了。」
「鶯,什麼是愛啊?我只是一顆果子,我真的不太明白。」
「娘親,我錯了,你原諒我好不好?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娘親……」
聽到「淺碧」兩個字,般若的睫毛顫抖了下,緩緩看過來:「喬施主,你還記得她。」
喬鶯只道:「我有些記憶。」
般若又道:「淺碧姑娘在身死之前都在向你道歉。她說她對不起你,她知道你不會原諒她,但她還是想要奢求這份原諒。」
其他人聽得雲裡霧裡,陸凝香左看看右看看:「淺碧,淺碧又是誰?」
般若道:「淺碧就是碧梧果之靈,是喬施主神女時期的孩子。」
陸凝香和蕭易水異口同聲:「什麼,孩子!?」
陸凝香難以置信地看向喬鶯:「阿鶯妹妹還有過孩子?」
蕭易水則看向岑韞玉:「岑、岑道友?」
岑韞玉冰涼指尖撫摸上喬鶯的後頸,幽幽笑了一聲:「阿鶯不該解釋一下嗎?」
喬鶯嘆息了一聲:「自然不是我生的那種孩子,但某種程度上的確是我的孩子。碧梧樹是我親手所創,她是那棵樹上唯一結成的靈,化形為仙,總是愛喚我娘親。」
岑韞玉渾身冷氣瞬間收斂,笑意溫和無害:「原來如此,那便沒事了。」
其他人看他變臉比翻書還快:「……」
喬鶯看向般若:「她怎會身死?她是我所創之靈,就算淪落人間法力削弱,這世間也無人能傷到她分毫……除了我夫君。」
「嗯?」岑韞玉眉骨微挑,「阿鶯說什麼?」
喬鶯笑了下:「我只是說能力上你能傷到她,但你肯定不會啊。」
般若沉痛地閉上了眼睛:「阿彌陀佛,一切都是小僧所造之孽。若不是小僧為了一己私慾將淺碧姑娘從碧梧樹中帶走,淺碧姑娘也不會……為了,為了……」
他話沒有說完,喬鶯卻瞭然:「若我沒猜錯,她獻祭自身救李窈窕,是嗎?」
般若的手指握緊念珠,用力到指節泛白:「正是。當時我尋碧梧果,不知碧梧果有靈。後來我將她帶出秘境,卻不知該如何下手……我要救窈窈,但我不能害一個無辜之人。
誰知淺碧姑娘竟主動獻祭了自身。最後她身死,窈窈卻也沒有復活。淺碧姑娘臨死前都在自責,說對不起我,沒能救我的心上人。
該說對不起的其實是我。
我對不起她,是我擅作主張將她牽入這一段因果。不然她還是那顆無憂無慮的果子。
我對不起她,也對不起窈窈,本該以命謝罪。
但我怕身死之後沒有記憶,又一次和窈窈錯過。又怕辜負淺碧姑娘臨終囑託,淺碧姑娘臨死前,拜託我一定幫她向神女道歉。說她,真的錯了,她不是故意的。」
喬鶯閉了閉眼,呼吸有些亂。
岑韞玉不動聲色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少年的體溫微涼,卻讓她感受到了極大的支撐。
喬鶯緩緩睜開眼,口吻故作淡定,卻難免暴露了些許悲傷。
「她不過是顆傻果子。我自然知道她是被某些奸詐狡猾的狗東西矇騙,我也沒有怪她。
從神界到人間,轉生為人,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。她,她為何不能親自來跟我說,為何要假借他人呢?
這個傻果子,讓別人道歉,我才不會原諒呢。」
般若道:「喬姑娘,對不起。淺碧姑娘本來是有機會自己向您道歉的,她已經等了您萬年。都是因為我。」
喬鶯看向他,沉默了片刻後問:「小和尚,若我沒猜錯,那顆傻果子是愛上你了吧。」
般若頓時有些慌亂:「阿彌陀佛,喬姑娘,小僧……小僧也不知。」
喬鶯似笑非笑:「你當真不知?」
般若又一次閉上了眼睛:「喬姑娘,小僧心裡只有窈窈一人。況且小僧是為復活窈窈才找上淺碧姑娘,永遠不可能回應淺碧姑娘的感情。」
喬鶯道:「我知道。你不用擔心,我沒有怪你。這一切都是命運造化。那傻果子愛上你,心甘情願犧牲自己復活你的心上人,是她自己的選擇。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,她早已經長大了。」
她忽然想到什麼,抓住了李窈窕的手腕。
般若緊張地伸手:「喬姑娘!」
喬鶯瞥他一眼:「放心,我不會對她做什麼,我只是確認一件事而已。」
岑韞玉微微側身,擋在喬鶯身前,黑眼凝向他。
般若見狀,慢慢放下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