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跟著錢鐸走進屋內。光線很暗,只有一扇窄窗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。
那張床就擺在屋子邊角,灰色的帳幔垂下來,擋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面具的一角。
青面獠牙,雙目圓睜,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猙獰。
喬鶯的目光觸及那張青銅面具的瞬間,腦中便有什麼東西裂開了,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她手腕一翻,乾坤筆落在掌心,筆桿上的金色紋路在昏暗中微微發亮。而岑韞玉早已經默契地抬手,一沓空白的宣紙從他袖中飛出,在半空中緩緩鋪開。
喬鶯閉上眼,手中的筆已經動了起來。
第一筆,畫的是一個正在院中劈柴的男人。
第二筆,他抬起頭,抬手擦著額角不斷滲出的汗。
第三筆,他已經走進屋內,端起桌上那杯涼水。
第四筆,他看見水中的倒影。
第五筆,茶杯脫手,碎在地上。
她畫得極快,手腕翻飛,墨線落在紙上幾乎沒有猶豫。
每一幅畫面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從她筆尖流淌出來,精準又凌厲。
岑韞玉站在她身後,伸手,指尖輕點,畫完的紙便自動疊落到一旁,新的紙又懸了上來。
別說那些凡人的衙役,就是翟辛和錢鐸兩個修士也看得目瞪口呆。
翟辛眼睛都瞪圓了,小聲驚呼:「小鶯也太厲害了吧。」
錢鐸看著少女眉目間凝聚的青金色光芒,倒吸一口冷氣:「小喬妹妹這種程度不單單是修士了,怕不是成神了吧。」
翟辛驚訝地扭頭看他:「錢兄,你離開得早,有所不知。小鶯在修仙界真的有神女之譽,還是無情劍主江晏臨親自認證的。」
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,𝟏𝟎𝟏𝐤𝐤𝐬.𝐜𝐨𝐦超實用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錢鐸的神情變幻閃爍,最後兩眼冒出不能更灼熱的光:「若小喬妹妹真是神女,那我……不就是神女的朋友了?去青凌宗這一趟太值了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他一時過分得意忘形,差點忘記場合,直到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這邊,他才立刻整肅表情,又恢復了那個對下屬的冷漠嚴厲臉。
翟辛看得目瞪口呆。
這邊的喬鶯沒有理會他們的動靜。
她手中的筆還在動,最後幾幅畫面也一一呈現——
男人的臉開始冒白氣,面具從皮肉骨骼中長出來,男人倒地,然後面具開始吸食他的血肉。
再然後,他已經沒有生氣的身體從地上慢慢爬起來,一步一步地走到床榻邊,躺下,雙手交疊放在胸口,安詳得像是一個正在入睡的人。
喬鶯收了筆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她隨意一揮手,那些畫便環繞著眾人緩緩旋轉,每一幅都清晰逼真,像是把整個殺人過程重新上演了一遍。
她指著第一幅畫:「我能看見的畫面就是這些。首先受害者在院中勞作,周圍無異常。但他似乎非常熱,身上一直出汗,尤其是臉部,他一直抬袖擦汗。
後來他應該是口乾舌燥,進屋倒了杯涼水。還沒有喝時,他從水中倒影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,雙眼睜大,面色驚恐。
他丟掉了茶杯,茶杯掉到地上碎裂成渣。」
她用紅筆圈出畫中桌角的位置,那裡確實散著一堆碎瓷片。
喬鶯繼續下一副:「他非常驚慌,摔坐到了地上。這時候他感覺更熱了,非常燙,面部開始灼燒,甚至冒出白氣。
他捂著臉慘叫,疼得滿地打滾。然後,一張青銅面具從他的皮肉骨骼里長出來。他瞳孔放大,渾身劇烈一抖,就失去了生命。」
最後一張,是那個男人最後的眼神特寫——驚恐、茫然、絕望。
翟辛默默地抱緊了自己,聲音有些發飄:「小鶯居然一點也不怕,好厲害。」
錢鐸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從那些畫上移到喬鶯的側臉上,看了很久。
少女站在昏暗的屋子中央,杏色的衣裙在灰光里像一簇暖火。
她的神情很平靜,像是早就習慣了那些畫面。
一個正常人看到這種畫面,至少會皺眉、會別開臉、會感到不適。
可喬鶯沒有。
她只是收筆。
錢鐸情不自禁感嘆:「小喬,你這個能力,是從小便有的嗎?」
翟辛性情單純直白,沒有多想:「為什麼問這個呀?」
錢鐸淡淡道:「即便是在大理寺見慣了屍體的人,親眼目睹殺人現場,也做不到小喬這樣淡定。
而她不僅能看見那些畫面還面不改色,還能從容不迫畫出每一處細節。
她定然是看過太多,已經麻木了。若是小孩子時期就能看見這些……我難以想像,她以前承受了多少痛苦。」
翟辛也回過味來,不禁眼眶泛紅:「我原本還羨慕小鶯有這樣的能力,是錢兄你點醒了我。我們現在看畫都覺得毛骨悚然,更何況是小鶯親眼目睹那些場景。
若小鶯從小就能看見這些,她該受多少折磨,但她竟然還能如此樂觀開朗。」
錢鐸道:「果然,我當初看得不錯,小喬絕不是如外表展現的那樣。當初她用天真開心的外表偽裝自己。不過現在,小喬明顯更輕鬆了。」
他又轉向一旁盯著喬鶯的少年,目光繾綣柔和,是無法偽裝的真正情意。
錢鐸笑了一聲:「有趣,這次倒像是真正的恩愛夫妻了。」
翟辛道:「錢兄,你真的好細心,心思縝密。如果不是你,我都看不出這些。」
錢鐸微揚下頜,帶著幾分得意:「那是,識人斷物是一個刑獄官最基本的能力。」
喬鶯沒有聽到他們的小聲討論,她的注意力還留在最後一幅畫上。
她指著那幅畫:「他沒了生氣躺在地上後,面具就開始吸食他。他的血肉精氣都被面具極快吸食,皮膚變成青灰色,就成了如今這幅模樣。
再然後,他卻好像又活了過來,從地上爬起來,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床榻上躺下。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,盯著床榻上那具青灰色的屍體,聲音發顫:「他、他不會現在還詐屍吧?」
旁邊的人拍了他一下,壓低聲音:「別烏鴉嘴。」
錢鐸也有點發怵,咳了一聲,又想到這間屋子裡站著兩個強到掀翻整個修仙界的人,心又放回肚子裡。
他故作正經地問:「小喬妹妹,你肯定會保護我們的吧?」
喬鶯瞥向他,笑容促狹:「你猜?」
錢鐸臉色一變:「小喬妹妹!」
喬鶯不逗他了:「好啦放心,就算他詐屍也威脅不到我們。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,錢多多,你沒發現嗎?」
錢鐸皺眉:「什麼?」
「整個案發現場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第二個人。」喬鶯說,「不是有人給他戴上面具,面具是直接從他臉上長出來的。像原本就在他皮肉骨骼深處的,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。」
錢鐸的臉色終於凝重下來。
他轉頭看向仵作老頭,仵作點頭:「沒錯,我的驗屍結論也是如此。之前幾個案子也都是這樣,面具像是與血肉完美融合,沒有找到任何傷口。」
錢鐸慢慢地握緊了拳頭:「那這根本不可能是凡人作案。」
喬鶯道:「凡人也罷,修士也罷,只要犯案,抓住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