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鶯面上不露聲色,彎起一個得體的笑。
「陛下謬讚了。我也只是恰好熟悉一些旁門左道的小把戲,算不得什麼本事。大理寺的諸位大人本就查出了大半,我不過是畫了幾幅畫,把散落的線索串起來罷了。」
皇帝笑意未變,語氣依然溫和:「喬姑娘謙虛了。朕見過不少修士,有的自詡法力通天,在朕面前誇誇其談;有的故弄玄虛,只想討個閒差混日子。像喬姑娘這樣有真本事卻不肯張揚的,倒是少見。」
喬鶯道:「陛下說笑了我哪有什麼真本事。不過是機緣巧合學過幾年畫,歪打正著罷了。」
她說著偏頭看了錢鐸一眼:「也是錢少卿抬舉我,非要拉我去看現場,不然我哪敢在大理寺諸位大人面前班門弄斧。」
錢鐸立刻會意,上前半步接話:「舅舅,你別看小喬是個修士,其實臉皮特別薄。她畫畫是真好,但查案這種事,還得靠大理寺那幫老手。她就是個湊熱鬧的,待不了幾天就要走。」
皇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笑了笑:「是嗎?朕倒是覺得,喬姑娘不像只是湊熱鬧的人。不過既然你這麼說,那便當朕多心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從喬鶯身上移開,落在一旁安靜站著的岑韞玉身上。
「這位是?」
都知道喬鶯,他們可不信皇帝沒能調查出岑韞玉。
喬鶯不等岑韞玉開口,便自然地接過話:「陛下,這是民女的夫君。他性子悶,不愛說話,陛下莫怪。」
皇帝「哦」了一聲,目光在岑韞玉臉上停了片刻,像在辨認什麼,又像只是隨意一看。
片刻後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喬鶯。
「喬姑娘成婚倒是早。不過也好,夫妻一心,其利斷金。不知二位可願意來為朕做些事,朕定然不會虧待二位。」
這是,要招攬?
喬鶯試探開口:「陛下如此抬愛,我受寵若驚。只是我與夫君向來閒散慣了,來這裡只是為了玩,怕只能要辜負陛下的美意。」
錢鐸附和:「舅舅,您別嚇著我妹妹了。她就是來玩的,我好不容易有個妹妹,您別把人家嚇跑了。」
「妹妹?」皇帝驚奇道,「小鐸,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?」
錢鐸咧嘴一笑:「舅舅您有所不知,我娘與小喬一見如故,見面頭一天就拉著人家不撒手,非要收她做義女,現在小喬可算是我正兒八經的妹妹了。只是還沒來得及向您稟報這事。」
皇帝道:「竟有此事?長姐的眼光朕是信得過的。她既然認了喬姑娘做義女,那喬姑娘也算朕半個外甥女了。」
他說著朝旁邊的內侍招了招手:「傳朕口諭,著禮部擬旨,冊封喬氏為永寧郡主,賜公主府儀制。」
錢鐸正要替喬鶯謝恩,卻聽見皇帝又補了一句:「既然是長姐的義女,便是朕的家人。以後在盛京城裡,不必拘束。」
皇帝這話說得很漂亮,既給了長公主面子,又順理成章地她這個修士納入了皇家的關係網。
喬鶯心裡轉過幾個彎,拱手道:「多謝陛下。」
皇帝擺了擺手:「不必多禮。既然是長姐的義女,便是自己人。自己人不必說這些客套話。」
「小鐸說他好不容易有個妹妹,朕也覺得難得。既然是自家人,以後在盛京城裡有什麼不便之處,儘管向朕開口。」
錢鐸又插科打諢道:「舅舅您別嚇著她了,小喬臉皮薄,回頭該被您這一連串的恩典嚇得不敢出門了。」
皇帝沒有再說什麼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笑意不深不淺,像是看穿了一切卻懶得說破。
而暗處,有一雙眼睛窺視著一切。
皇帝隨意閒聊了幾句,忽然對殿後說了幾句:「國師,你也出來見見這幾位道友吧。」
幾人一愣,這殿中居然還有別人?
殿後的暗處傳來腳步聲。
一道人影從簾幕後面緩步走出,身形清瘦頎長,著一身雪白長袍,面上覆著半張白玉面具。
面具的質地細膩,邊緣打磨得極薄,與他的皮膚幾乎融為一體,只露出下半張臉——
下頜線條清雋溫雅,唇色淺淡,唇角微彎,弧度讓人看不透。
他的眼睛被面具遮著,可喬鶯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,不緊不慢,像是在端詳什麼。
在下夙離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聽聞幾位道友也是修士,特來一見。」
喬鶯對上他露出的那雙眼睛,微微一怔。他的眉眼被遮住大半,可露出來的那一點足夠讓她生出一種強烈不適。
他的目光沒有敵意,甚至十分的溫和,可喬鶯本能地皺了一下眉心。
她看不透他。
在她面前,這個叫夙離的修士像是一團被霧氣包裹的輪廓,無論她怎麼探出靈力,都無法觸及他的真容。
他的修為更是一個謎,深淺不明,像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水。
不只是修為。
他的氣息之前完全沒有被她感知到。
方才他站在簾幕後面這麼久,喬鶯他們竟沒有一絲察覺,仿佛他是憑空出現的。
能讓她這個元嬰巔峰都感知不到的修士,至少是化神以上。
可據她所知,如今的修仙界,化神期修士只有江晏臨一名。
難道這是一名潛藏的、不為人所知的?
岑韞玉的目光落在夙離身上,唇角勾了一下。
他感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東西——那個叫夙離的男人,視線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喬鶯身上,十分灼熱。
即便竭力克制,即便將熱度壓得很深,卻瞞不過同樣深愛她的人。
而當他看向自己時,那層溫和便像被什麼東西咬穿了一道口子,露出的情緒沉得驚人。
滔天的、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。
他已經非常努力地克制、隱忍,但還是被岑韞玉捕捉到。
岑韞玉挑了一下眉,眸底也漸漸沉了。
夙離的目光最後落在喬鶯臉上,停了一瞬,然後轉開:「喬道友,我說你有一手能還原案發現場的絕技。不知是否有幸請教一二?」
喬鶯禮貌地笑著回絕:「不值一提的小把戲罷了,國師謬讚。」
夙離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冷淡,只是又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可喬鶯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往岑韞玉身側靠了半步,岑韞玉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。
夙離眼神變了變,風雨欲來,但很快收斂。
幾人又客套了幾句,錢鐸總感覺氣氛壓抑,只能藉口「案件緊急」:「舅舅,國師,我還得帶小喬他們出去查案。」
皇帝倒是沒有挽留:「好,小鐸,我既把大理寺少卿之職交給你,你就好好干,干出個名堂來,朕也好和皇姐交代。」
錢鐸道:「定不負舅舅期待。」
離開太和殿前,夙離忽然對喬鶯開口:「喬道友,不知為何,我覺得與你一見如故。不知你是否也是同樣的感受?」
他說這話時聲音依然溫和,但這句話,猶如驚雷炸響。
錢鐸和翟辛同時豎起了耳朵。
錢鐸用手肘搗了搗翟辛,壓低聲音:「我怎麼感覺這個國師好像喜歡小喬?」
翟辛點頭:「我也有這種感覺。」
喬鶯在岑韞玉的手收緊了之前便已經開了口,她看著夙離,語氣平靜卻疏離:「不好意思,我沒有。」
說完她轉身就走。
岑韞玉跟在她身後,經過夙離時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什麼話都沒說,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唇角,然後便收回了目光,像是眼前人根本不值一提。
喬鶯三人離開太和殿後,夙離依然站在原地。
他的目光追著那道杏色的身影,直到她消失在殿門外的日光里,才慢慢收回。
暴戾金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過,快得像是幻覺,可那光里的情緒冷得刺骨。
他說不出話,唇形無聲動著——
鶯,你只能是我的。
哪怕……你也只能是我的。
「國師?」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夙離轉過身,面上已恢復了那副溫潤從容。
他微微欠身道:「陛下,九天玄月塔的法陣即將完成。您放心,我一定完成您的長生大計。」
皇帝眼中頓時浮起一層痴狂的光:「好,多謝國師。」
他的視線追向殿門外那幾道正在變小的身影,又收回來。
「那幾位修士,真的不會對國師的計劃有影響?他們在查的案子可就是……」
夙離垂下眼:「不會。他們就是這個計劃的……最關鍵一環,讓他們儘管查就是。」
他的語氣無波無瀾,只是垂在衣袖裡的手指又握緊了一寸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