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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鴻門宴(二)祥瑞與災厄

2026-08-09 22:53:25 作者: 酌酌不月

  大殿沉默過後,很快又響起一片恭賀之聲。

  文武百官紛紛起身,執杯拱手,齊聲道:「恭喜陛下,恭喜長公主殿下,恭喜永寧郡主。」

  坐在前排的一位紫袍官員率先站起身來,拱手笑道:「郡主殿下果然風采卓然,臣等今日一見,方知何為天人之姿。長公主殿下好眼光,聖上好福氣。」

  旁邊立刻有人接話:「是啊是啊,郡主殿下這般品貌,不知可有婚配?臣家中有一犬子,今年剛中了狀元,年方二十二,尚未婚配——」

  他的話還沒說完,旁邊另一個圓臉官員就搶過了話頭:「趙大人,令郎狀元是狀元,可樣貌平平,怎配得上郡主殿下?依臣看,還是臣的侄兒更合適,他年方二十,生得也是一表人才,且已在吏部任職——」

  「吏部?一個從六品的小官也敢拿出來說?」第三個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他,「臣的幼子雖然尚未入仕,但師從京城第一才子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與郡主殿下正是——」

  他的話也沒能說完。

  因為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,七嘴八舌地開始自薦、薦子、薦侄,甚至有人連自己都算上了。

  「郡主殿下,臣雖年長几歲,但至今未娶,若郡主不嫌棄——」

  「你一個快三十的也好意思開口?」

  「你管我,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——」

  殿內頓時熱鬧得像菜市場,那些平日裡端方持重、道貌岸然的大臣們此刻一個比一個踴躍,恨不得當場就把自家小輩拉到喬鶯面前來展示一番。

  他們心裡都清楚,這位郡主雖然來歷不明,但聖上親封,長公主親自認女,排場擺得比正經公主還大,前途不可限量。

  若能攀上這門親事,不說一步登天,至少也是平步青雲。

  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,什麼風頭該跟、什麼人該巴結,沒有人比他們更懂。

  喬鶯站在大殿中,被這一連串熱情過頭的求娶砸得有些措手不及。

  這也,太誇張了吧!

  她想開口,可那些大臣們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機會,你一言我一語,像是要把自家所有的適齡男丁都打包塞到她面前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,最後只能無奈地看向身側。

  岑韞玉一直沒說話。

  他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,姿態閒適,似在看一場還算有趣的戲。

  可當那些話越來越離譜,甚至有人開始拿自家「相貌英俊、才華橫溢」的兒子與她比較時,他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。

  他有說話,只是抬手攬住了喬鶯的腰。

  那截手臂圈在她腰間,像是一道無聲的界線,將那些熱切的目光攔在了外面。

  然後,他抬起眼。

  那雙桃花眼緩緩掃過殿中那些還在滔滔不絕的官員們,眼尾微微彎著,薄唇也勾著。

  似乎就是一個好脾氣的少年郎,被人打趣了也不惱。

  

  可就是這一眼,讓離他最近的紫袍官員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,脊背竄起一股寒意。

  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明明那少年唇角的弧度還很溫和,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像是淬了冰,冷得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
  後面那個圓臉官員還在說:「郡主殿下,臣的侄兒當真——」

  岑韞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不輕不重,甚至稱得上漫不經心。

  圓臉官員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,最後一個字卡在舌尖,怎麼都吐不出來。

  他的腿莫名其妙地開始發軟,膝蓋不自覺地彎了一下,若不是旁邊的同僚扶了一把,他險些當場跪下去。

  殿內那些還在爭相開口的人,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沒有人再說話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昳麗少年身上。

  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年紀,黑衣紅衫,金冠束髮,漂亮得不像真人。

  方才那一瞬間,他們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,從他那雙笑吟吟的桃花眼裡滲出來,沉甸甸地壓在他們頭頂。

  喬鶯感受到腰間那隻手更加收緊,指骨用力,充斥著駭人的占有欲。

  她把涌到嘴邊的笑意壓下去,清了清嗓子:


  「多謝各位大人的好意,不過——」

  她偏頭看了岑韞玉一眼,又轉回來:「本郡主早已成婚,這位便是我的夫君。」

  殿內再度安靜。

  那些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大臣們面面相覷,有人訕訕地收回了目光,有人低頭乾咳,有人端起茶盞假裝很忙。

  紫袍官員最先回過神來,拱了拱手,笑得有些勉強:「原來如此,是臣等冒昧了,還請郡主與駙馬莫要見怪。」

  其他人也紛紛跟著打圓場:「是啊是啊,是臣等不知情,實在是郡主風采卓然,叫人忍不住……」

  「駙馬一表人才,與郡主當真是天作之合……」

  恭維的話此起彼伏,可每個人的目光再落到岑韞玉身上時,都不自覺地避開了他的眼睛。

  殿後,那道被簾幕遮住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,一動未動。

  夙離的手垂在身側,五指攥緊又鬆開,攥緊又鬆開。

  指甲嵌進掌心,疼痛讓他的理智勉強維繫著,可那張被白玉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,每一寸線條都是緊繃的。

  他的目光穿過簾幕的縫隙,落在那道杏色的身影上。

  她站在燈火中央,裙擺鋪開,像一朵盛放的花。

  她的側臉在燈火中柔和又明亮,唇角彎著的弧度是他熟悉的,卻又陌生的——

  她從未對他露出過那樣的笑。

  而他旁邊那個雜種正攬著她的腰,姿態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。

  雜種。

  血統混雜、天道不容的雜種。

  怎麼配。

  她本該是他的。

  萬年前是,萬年後也是。

  他用盡了手段,耗費了無盡的心血,從天外天降到這骯髒的凡塵,每一件事、每一步棋,都是為了她。

  可她站在那個雜種身邊,笑得那麼快活。

  指縫間滲出一縷溫熱,他低頭,看見掌心已經被指甲掐破了,血珠沿著指縫緩緩滲出,滴在雪白的衣袍上,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
  他鬆開手,抬手將那道縫隙撥開了一點,讓她的身影更完整地落入他的視線中。

  不急。

  他想,他等了一萬年,不急這一刻。

  等到獻祭完成,等到那雜種灰飛煙滅,她會明白誰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。

  到那時,她會心甘情願地回到他身邊,一如最初的約定。

  殿內的喧囂終於平息了。

  皇帝適時端起了酒盞,說了幾句場面話,氣氛重新回暖。

  那些大臣們也識趣地不再提婚配之事,轉而誇起了喬鶯的容貌、氣度、衣飾,像是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。

  喬鶯應付了幾句,和岑韞玉傳音:「那位夙離國師不在。」

  岑韞玉篤定道:「阿鶯在,他定然會出現。」

  這時,皇帝放下酒盞,朝殿後的方向招了招手:「國師也過來吧。今日是家宴,不必拘束。」

  簾幕被掀開,一道雪白的身影從後面緩步走出來。

  夙離依然戴著那張白玉面具,只露出下半張臉。

  他走到殿中,微微欠身,姿態溫雅從容,像是一尊被精心打磨過的玉像,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裂痕。

  「陛下,臣方才為郡主殿下卜了一卦。」

  皇帝「哦」了一聲,挑了挑眉:「怎麼,國師這是要給朕的新侄女送賀禮?」

  夙離的目光落在喬鶯身上,停了一息,又移開,落在她身側那個黑衣少年的臉上。

  那一眼極短,像是蜻蜓點水,可岑韞玉感覺到了那道視線從他臉上划過時的重量。

  極陰,極冷。

  岑韞玉笑著挑了下眉梢。

  夙離轉開目光,垂下眼睫,聲音平穩:「郡主殿下天生祥瑞之體,是盛國的大福氣。」

  殿內響起一片應和的讚嘆聲。

  喬鶯在心裡翻了個白眼,面上卻只是彎了彎唇角:「國師謬讚了。」

  夙離沒有看她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

  他的手指在袖中捻了一下,方才掐破的掌心還在隱隱作痛。

  皇帝等了一會兒,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,笑著追問道:「國師有什麼話不妨直說,今日都是自家人。」

  夙離沉默了片刻,終於抬眼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喬鶯身上克制掃過,最後落在岑韞玉身上。

  「郡主是祥瑞,」他開口,「可郡主的夫君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殿內的氣氛像是被人按住了某個開關,大殿逐漸安靜下來。

  皇帝的笑意淡了一些:「國師,有話直說。」

  夙離垂下眼,聲音甚至帶著幾分不忍:「郡主殿下的夫君,是禍世災厄之體。郡主若再與其同行,不僅會損及自身福澤,更可能為盛國帶來不可預知的災禍。」

  殿內徹底安靜了,死寂如墳。

  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大臣們,此刻一個個屏住了呼吸,目光在喬鶯、岑韞玉和夙離之間來迴轉動,眼神震驚又複雜。

  尤其是看向岑韞玉時,哪怕是之前覺得他好看的小姑娘,此刻都盛滿了猜疑與惶恐。

  岑韞玉笑容不變。

  喬鶯端著酒盞的手指收緊又鬆開,忍無可忍。

  她將酒盞用力擱在案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

  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
  喬鶯抬起頭看向夙離,梨渦淺淺,笑容卻如冰凍三尺。

  「國師這話,說得真有意思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不緊不慢,像是閒話家常,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。

  「只是不知國師這卦是算出來的,還是……自己臆想出來的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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