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紗櫥里，銅鏡映出一張穠麗到幾乎不像她的臉。
喬鶯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她知道自己好看——從小到大，這張臉替她省了不少麻煩，讓她能夠輕而易舉得到別人的喜愛。
但好看和好看之間，有天壤之別。
平日裡她隨便扎個辮子、系根髮帶，頂多算是清甜可人。
可此刻鏡中人眉眼間那點靈動被珍珠與金箔一襯，竟透出一種沉甸甸的艷色。
長公主的侍女們手巧得不像話，先用細篦子將她的長髮通得又亮又滑，再用銀簪挑起鬢角兩縷髮絲，擰成細細的卷，貼著耳廓別到腦後。
剩下的墨發半挽半披，以一支赤金點翠的孔雀銜珠簪固定，簪尾垂下一串米粒大的南珠，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蕩。
額前貼了一片薄薄的花鈿，是淡金色的，形狀像一朵半開的牡丹。
眉心被那一點金色襯得格外瑩白，連帶著整張臉都多了幾分疏離的、高高在上的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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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裳是長公主特地命尚衣局趕製的，杏色的底子，外層覆著一層鮫綃紗。
紗極薄，走動時像籠著一層流動的月色，卻在光下泛起細密的銀鱗光澤，像是整條銀河裁成了裙擺。領
口和袖口都滾著金線繡的纏枝蓮紋，腰封是正紅色的，上嵌十二顆鴿血紅寶石，每一顆都打磨得圓潤剔透，襯得她那截腰肢細得不盈一握。
喬鶯提著裙擺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時，錢鐸正端著茶盞往嘴裡送。
看見她的那一瞬間，茶盞停在半空，茶水順著杯沿淌下來，滴在他緋紅官袍的袖口上，他渾然不覺。
翟辛手裡的糕點直接掉在了桌上，嘴巴張成了一個圓，半天合不攏。
「小……小鶯？」他的聲音發飄，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理解的事物。
喬鶯被他們這副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耳根浮起一層薄紅，伸手摸了摸髮髻上的孔雀簪：「怎麼，很難看嗎？」
「難看？」錢鐸終於回過神來，放下茶盞，用力拍了一下大腿，「小喬妹妹，你要是難看，全盛京城的姑娘都得蒙面出門了。你這叫難看？你這叫……叫……」
他搜腸刮肚憋了半天，最後只擠出一句：「這叫神仙下凡！」
翟辛在旁邊瘋狂點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：「小鶯，你太好看了。比我在青凌宗見過的所有女修都好看……」
當然，在他心中還是他的阿蕪最好看。
喬鶯被他誇得有些飄飄然，嘴角翹了翹，又努力壓下去。
她下意識轉頭去找岑韞玉。
少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，一手搭著扶手，一手擱在膝上，姿態閒適得像是已經等了她很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從她額前的花鈿，到耳邊那串搖晃的南珠，再到裙擺上流動的銀鱗光澤，一點一點地看過去，不急不慢。
他的眼神和平日不太一樣。
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，就是那種慣常的、懶洋洋的打量底下，多了點東西。
他見過許多面的喬鶯，有簡單樸素的，有甜美可愛的，有神聖莊重的，還有媚態橫生的，無論哪一面他都很喜歡。
每一面對他來說，都是一個全新的、充滿神秘的，引誘他不斷深入、探尋的喬小鳥。
而看著她此刻的模樣，他只覺得他的神女當真是「濃妝淡抹總相宜」，怎麼樣都是極好看的。
他突然意識到當初第一面，見她恐懼卻生動的表情為何是覺得有趣，而不是厭煩。
原來他也是個好色之徒——從第一面就覺得她生得好看。
喬鶯被他看得有些緊張：「怎麼樣，好不好看？」
岑韞玉看了她很久，久到錢鐸開始咳著打圓場的時候，他終於開口道：
「傾國傾城，舉世無雙。」
喬鶯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，嘴上卻說：「哪有這麼誇張。」
可她的眉眼彎起來，唇角也翹起來，那副「雖然你在誇我但我必須謙虛一下」的小模樣，要多得意有多得意。
喬鶯還是一如既往地經不住夸，一夸就翹尾巴。
她很快又找回場子，打量了他一番。
少年今日也換了新衣裳，黑衣紅衫的底子不變，但外袍更加精緻，織金紋樣從肩頭一直延伸到下擺，在燈下流動著暗沉的光。
金冠束髮，冠正中嵌著一顆鴿血紅寶石，和他的瞳仁交相輝映，襯得那張臉昳麗到近乎鋒利。
「夫君今日也是丰神俊逸，郎艷獨絕。」她學著他的語氣，一字一頓地說。
岑韞玉笑了一聲，沒有接話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抬手將她耳邊那串搖晃的南珠撥正了一下。
指尖擦過她的耳廓，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，一觸即離。
長公主站在門口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，滿意得連連點頭：「般配，當真般配。」
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，又落在喬鶯身上，越看越喜歡，笑著說了句。
「好了好了，再站下去天都要亮了。走吧，時辰差不多了，宮裡該開席了。」
馬車轆轆駛過宮門時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深藍色的天穹上懸著一輪彎月，清輝如練，潑灑在連綿的琉璃瓦頂上，映出一片粼粼的金色。
晚宴設在太和殿東側的含元殿。
殿內早已經燈火通明，數十盞琉璃宮燈從殿頂垂落，光線柔亮，卻不見煙火氣。
燈壁薄如蟬翼，內里繪著工筆花鳥，在光下流轉生輝。
殿中擺著數十張紫檀長案，案上鋪著錦緞，銀盤玉盞列陳，珍饈美饌如山如海。
最中央的几案上擺著一隻巨大的水晶盤，盤中盛著剛從東海運來的冰鎮鮮果，果皮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。
文武百官已經到齊了大半，按品級列坐兩側。
有老有少，有的正襟危坐，有的低聲交談，有的偷偷打量著殿門口的方向。
他們都知道今日這場宴會的名頭——
長公主新收了一位義女，聖上親封永寧郡主，榮寵無限。
但這姑娘是什麼來路、什麼家世、什麼模樣，他們一概不知。
越是不知道，越是好奇。
是什麼樣的女子，能得聖上和長公主如此看重。
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殿內的喧囂：「永寧郡主到——」
殿門大開。
喬鶯挽著岑韞玉的手跨過門檻，裙擺在她身後鋪開，像一道流動的銀河。燈火落在她身上，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。
她微微偏頭看向身側的少年，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姿態從容，黑衣紅衫被宮燈映出一層暖色，那雙桃花眼懶洋洋地掃過殿內眾人，像是看什麼都提不起興致。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那些方才還在低語的官員們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嚨，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被吞了回去。
然後，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破了，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湧上來。
「那位就是永寧郡主？真漂亮啊。」
「長公主從哪裡找來的姑娘，且不說容貌，這氣質的確是世所罕見。」
官員們、公子們，討論的是喬鶯，這位不僅榮寵無限、還貌若神女的郡主。
朝廷命婦和千金小姐們，目光則黏在岑韞玉身上，又臉皮薄的直接羞紅了臉龐。
「郡主身邊那位公子又是何人？好……真好看。」
「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，以前從沒見過。」
「……我從沒見過比他更俊俏的男子。」
「也不知和郡主是何關係？」
待喬鶯走近時，皇帝拍了拍手，殿內的絲竹聲便停了，議論聲也暫時停歇。
他端著酒盞站起身，目光掃過殿中眾人，最後落在那道杏色的身影上。
燈火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暖融融的光，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睛裡，此刻滿是恰到好處的慈愛。
「朕今日設宴，是為了一樁喜事。」皇帝揚聲道。
「各位也知道，朕的長姐收了一位義女。朕瞧著歡喜，便做主封了永寧郡主。雖說郡主並非朕的血脈，但既入了長姐的家門，便是朕的家人。朕有了這個侄女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掂量什麼，然後微微一笑。
「是朕之幸事，也是盛國之幸。」
殿內頓時安靜，全都被這句話的分量震撼到了。
長公主也詫異扭頭，沒想到皇帝會這麼看重喬鶯，驚訝過後便是疑惑，疑惑之後則是擔心。
她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宴會，來時才知如此聲勢浩大，就算皇帝重視她這個姐姐，也重視這個修士侄女，也不該做到這種地步。
更遑論說這種，喬鶯捧到至高點的話。
長公主微微眯起眼，審視自己這個弟弟，猜測他到底要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