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又說了幾句場面話,殿內的氣氛漸漸回暖。
什麼災厄,什麼禍星,大臣們也不再提那些讓人尷尬的事,因為無論是國師還是郡主都是修士,神仙打架,他們這些凡人可不敢參與。
他們轉而聊起了風土人情、詩詞歌賦,方才那一幕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小插曲。
喬鶯應付了一陣,借不勝酒力的由頭起身離席。
長公主本要安排侍女陪同,被她婉拒了。
「我就是去透透氣,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她提著裙擺繞過殿側的屏風,走進後殿的迴廊。
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花園裡桂花的甜香,將她臉上那層被燈火烘出來的熱意拂去大半。
迴廊兩側掛著幾盞素白的紗燈,光線柔和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沒有走遠,在迴廊盡頭的拐角處停下腳步。
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有人踩著月光追了上來。
「郡主殿下。」
那道聲音溫潤如舊,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。
可喬鶯聽得出那關心底下壓著的東西。
她轉過身,看著那道雪白的身影從燈影中走出來。
夙離站在三步之外,沒有再靠近。
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他那雙露出來的眼睛看著她,目光柔和得像是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湖水。
「郡主走得太急,臣有些擔心。」
喬鶯歪了歪頭,像是在打量一件讓她覺得新奇的東西:「國師對本郡主倒是關心得很。不知道的,還以為國師愛慕本郡主呢。」
那雙蜜糖色的眼睛像是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,將對方所有的神情都照得分明。
夙離沉默了一瞬,緩緩笑了,聲音變得幽深莫測:「如果我說是呢。」
喬鶯挑了一下眉,沒有說話。
夙離又往前走了一步,一直走到距離她只剩一步的位置,微微低頭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不再克制,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,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灼傷。
「臣第一次見到郡主,就知道臣等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你。"
「臣見過許多人,庸脂俗粉,天姿國色,無一例外,都不及郡主半分。」
「臣的確愛慕郡主,難以自控。」
「……」
一句句酸掉牙的話,喬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,面上依然不動聲色。
夙離的目光釘在她臉上,捨不得移開一寸。
「郡主本該擁有這世間最好的一切。臣願意傾盡所有,給郡主最好的一切。」
迴廊盡頭,暗處的陰影里,三個人正蹲在一叢修剪整齊的冬青後面。
錢鐸一手按著岑韞玉的肩膀,一手捂著自己的嘴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翟辛蹲在他旁邊,雙手也死死攥著岑韞玉的衣袖,咬著嘴唇不敢出聲。
岑韞玉站在兩人中間,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,桃花眼裡的光冷得幾乎能結冰。
他的手腕已經動了一下,被錢鐸眼疾手快地按住了。
錢鐸小聲勸道:「妹夫,忍忍,忍忍。小喬有分寸的。你現在衝出去,她這一番苦心就白費了。」
岑韞玉沒有說話,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又鬆開,攥緊又鬆開。
錢鐸和翟辛對視了一眼,兩人同時往他面前又擋了擋,生怕他下一秒就拔劍衝出去把那道雪白的身影捅個對穿。
迴廊上,喬鶯終於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依然鬆快,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到:「國師這話說得,倒讓本郡主有些不好意思了。不過——」
「本郡主最近倒是有一件煩心事,不知國師能否替本郡主解惑?」
夙離微微頷首:"郡主請說。"
「京城最近發生幾樁青銅面具殺人案,我和大哥一直沒有頭緒。」喬鶯語氣隨意,「國師神通廣大,可能幫我們找出那兇手的來路?」
夙離的眼神微微變了一瞬,變化極快,轉瞬即逝。
他垂下眼,從容道:「臣也聽聞過這幾樁案子,只是臣向來只觀天象、卜國運,凡間刑案之事,並非臣所長。」
喬鶯遺憾嘆道:「那真是可惜了。」
她沒有追問,目光越過夙離的肩膀,落向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塔尖。
那座塔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幽光,塔身細長,像一柄被倒插入地的劍。
「那座塔真好看。」她抬起下巴朝那個方向點了點,「本郡主聽說,那是陛下特地賜給國師的九天玄月塔。國師住在裡面嗎?"
夙離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,聲音平穩:「那塔只是陛下賞賜的居所,臣平日很少住在裡面。」
「郡主若是喜歡登高望遠,改日臣可以帶郡主去別處看看。京城東郊有一座——」
「國師真是好客」喬鶯笑著打斷他,「不過不用了。我就是好奇問問。」
夙離的話卡在喉嚨里。
他沉默了兩息,將那股被打斷的滯澀咽了下去,換上了一副更加溫和的神情。
他看著她,目光里的灼熱依然沒有消退。
「郡主,臣方才那番話,句句發自肺腑。郡主值得更好的。那個——"
他停了一下,把「雜種」兩個字硬生生咽下去:「那個人配不上郡主。」
「國師這話說得不對。」喬鶯的聲音明顯冷硬了,「我已經擁有最好的了。岑韞玉就是最好的。」
夙離愣住。
那顆一直在胸腔里翻湧的火球終於突破那層壓著它的東西,轟然炸開。
灼熱的、滾燙的、帶著萬年積壓的執念的岩漿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,燒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抖。
她說她已經擁有最好的了。
那個雜種。
那個血統混雜的雜種,天道不容的災厄,她竟然說那個雜種是「最好的」。
憑什麼?
她本該是他的。
他是十二正神之首,是天外天最強大的存在之一,而她是他從萬年前就定下的人,是他唯一想要的神後。
她是神女,他是神君,誕生於同一片混沌,更得神主親自賜婚,分明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為什麼?
為什麼她寧願要一個邪祟,也不願意要他?
喬鶯沒再管他,轉身離開。
晚宴結束時已經快到子時,馬車轆轆駛出宮門,穿過空無一人的長街,在公主府門前停下。
剛回到弄玉園,喬鶯轉眼就被岑韞玉拽進了房間。
她還沒來得及問一句「你做什麼」,少年已反手關門,將她抵在門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