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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7章 玄月塔(三)識海

2026-08-09 22:53:55 作者: 酌酌不月

  夜色濃稠如墨,喬鶯一整個晚上都被困在沉甸甸的夢魘里,醒不來也逃不掉。

  無數道灰白的影子從四面八方湧來,有的缺了半邊臉,有的眼眶空洞,有的

  它們伸著手,指甲又長又尖,撕扯她的衣袖、她的頭髮、她的皮膚,用那種疊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尖銳聲音嘶喊:

  「神女愛眾生……那就應該以身獻祭眾生!」

  「你不配做神女!愛一人算什麼神女!」

  「神女救救我……你為什麼不救我……為什麼要害我……是你害死我的!」

  「都怪你,全都是你的錯。我死得好慘啊!」

  那些聲音鑽進她的耳朵,鑽進她的顱骨,像是有千百根針同時扎進她腦子裡攪動。

  她想捂住耳朵,可手抬不起來;

  想喊出聲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只能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氣音。

  那些影子壓在她身上,撕咬她,拽著她往下沉,像是要把她分而食之。

  「我沒有……」她哭著喃喃,聲音又啞又碎,「我沒有害你們……我不認識你們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要獻祭眾生……我要好好活著……」

  「我也不想做神女啊,我只是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……」

  她的身體劇烈地發著抖,冷汗浸透了衣衫,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宣紙。

  岑韞玉坐在床沿,一手托著她的後頸,一手源源不斷地將靈力渡進她體內。

  暗紅色的靈力順著她的經脈一圈一圈地走,可每一次都像是泥牛入海,沒有半點回應。

  那些灰白的影子還在她的夢裡撕扯著她,她的眉心越擰越緊,嘴唇翕動著,發出含混的、像是被水淹沒的嗚咽。

  岑韞玉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
  他微微抬了抬手,兩道銀紅色的光從他指縫間散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錢鐸和翟辛趕到時,天邊已經泛起一層灰濛濛的亮。

  他們一推開弄玉園的門就看見喬鶯躺在床榻上,整個人蜷成一團,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,嘴唇乾裂,額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。

  岑韞玉坐在床邊,一手搭在她腕間,指尖還凝著一層未散的靈力。

  「妹夫,小喬這是怎麼了?」錢鐸快步走過去,彎腰看了一眼喬鶯的臉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,「你們在塔里遇到什麼了?「」

  「我們並未進塔。」岑韞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,帶著一種被壓得很緊的東西,「剛靠近塔,阿鶯就不對勁了。」

  翟辛急得眼眶發紅,蹲在床榻另一邊,看著喬鶯那張蒼白的臉,聲音都在抖:「小鶯可是元嬰期……是什麼東西能把她弄成這樣?」

  岑韞玉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還搭在喬鶯腕間,靈力又走了一圈,依然石沉大海。

  他收回手,站起來,目光落在喬鶯緊閉的眼睫上,聲音平平的:「我探查過她的丹田靈脈,都沒有問題。神魂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「我需要深入她的識海。」

  

  錢鐸立刻聽出了言下之意:「需要我們做什麼嗎?」

  「屆時我和阿鶯都會很虛弱。」岑韞玉轉向他們,那雙桃花眼裡布滿了血絲,瞳仁黑沉沉的,「需要你們在外護法。若有人來犯,及時叫醒我。「」

  錢鐸挺直了腰板,將鉉重從背上一把抽出,厚重的劍身在他手中穩穩地握住了。

  他的表情難得地沒了那份吊兒郎當,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認真:「放心,我雖然修為不高,但好歹還有鉉重在。拼了這條命,我也會護住你們。「

  翟辛也把自己的奇岳從鞘中抽了出來,握緊劍柄,用力點了點頭:「我與奇岳,義不容辭。」

  兩人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了門外。

  岑韞玉布設完法陣,走回床榻邊。他低頭看了喬鶯片刻,抬手將掌心貼在她額頭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意識沉下去的那一瞬間,冷風迎面撲來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冰封的荒野上。

  天地之間只有兩種顏色,灰白的天,純白的雪。

  風裹著冰碴子從四面八方灌過來,割在臉上像刀子。


  沒有樹,沒有山,沒有聲音,只有無窮無盡的雪和被凍得發硬的冰面。

  他試著調動靈力,丹田空空蕩蕩,經脈里沒有任何回應。

  這是喬鶯識海,無法使用法力。

  他的腳步踩在雪面上,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,靴底碾碎冰層,發出細碎的嘎吱聲。

  他走了很久,久到四肢都被那冷意浸透了,久到他幾乎以為這片雪原沒有盡頭。

  然後,他看見了前方有一點光。

  青金色的,小小的,像一顆懸浮在暴風雪中的星星。

  那光溫暖而明亮,安靜地懸在那裡,像是在等什麼人過來。

  岑韞玉走過去,光球微微跳動了一下,順著某個方向飄了出去,速度不快不慢,像是在為他引路。

  他跟著那顆光球穿過一片又一片雪原,翻過一道道冰封的山脊,最後來到一片凍住的湖面。

  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銅鏡,灰白色的霧氣籠罩其上,看不清底下有什麼。

  光球飛到湖心正上方,停了一瞬,然後筆直地墜落下去,沒入冰面,消失不見了。

  岑韞玉站在湖邊,看著那片被灰霧籠罩的冰面,明白了什麼。

  他環顧四周,雪山連綿,冰原廣袤,白色的世界吞沒了一切。

  他一直以為喬鶯的識海深處應該是春暖花開的,和她這個人一樣明亮、溫熱、生機勃勃。

  可這片冰封的天地,才是她真正的底色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指尖觸到冰面。

  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竄,冷得他骨節發麻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片冰層,透過灰霧隱約能看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沉浮,影影綽綽的,看不真切。

  他輕聲道:「我竟一直沒有看出……」

  有什麼東西滑過臉頰,溫熱的一滴,落在冰面上。

  他抬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著一點濕潤的水痕。

  他看著那滴水,怔了很久。

  他從來沒流過眼淚。

  嬰兒時沒有,十八歲之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里也沒有。

  被毒殺、被火燒、被水淹、被刀捅,那些疼痛從沒有讓他掉過一滴淚。

  後來擁有了邪祟之力,屠戮過三界,自戕重生,也從沒有哪一刻讓他的眼眶泛起過這樣溫熱的潮意。

  可此刻看見喬鶯的識海冰封一片,想到她獨自一人在這片寒冷的、空無一物的世界裡待了這麼多年,他的眼淚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。

  第二滴。

  第三滴。

  它們砸在冰面上,沒有結成冰,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收了。

  以第一滴淚水落下的位置為中心,裂紋向四周蔓延開來。

  細密的、蛛網一樣的紋路從湖心一直延伸到湖岸,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響。

  岑韞玉沒有猶豫,他縱身跳了進去。

  冰水灌進來的瞬間,冷得像是有無數把刀同時割開他的皮膚。

  他沒有閉眼,任由那股寒意將他整個人吞沒,向下沉,一直向下沉。

  水很暗,越往下越暗,灰濛濛的霧氣在水底翻湧,像是有生命一樣纏繞著他的四肢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游,終於在水底最深處看見了那個蜷縮著的身影。

  喬鶯懸浮在水中央,墨色的長髮在水波中散開,像一匹被水流揉皺的綢緞。

  她渾身赤裸,皮膚白得像初生的雪,沒有一絲瑕疵。

  她的身體微微蜷縮著,姿態像極了嬰兒蜷縮在母體中的模樣,雙臂環抱著自己,膝蓋抵著胸口。

  這是,一個被全世界遺棄了的人,能找到的最後一點可以依靠的邊界。

  她閉著眼睛,眉頭蹙著,周身的青金色光暈很淡,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
  水藻纏繞在她腳踝上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。

  岑韞玉游過去,伸手將她從水中托起來,抱進懷裡。

  她的身體冰涼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
  他收緊手臂,將她的額頭貼在自己頸側,聲音沙啞。

  「阿鶯,別怕,有我。」

  少女的眼睫顫了一下。

  她緩緩睜開眼睛,瞳孔是濃烈的金色,威嚴而凜然,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神性。

  她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少年,眉心微微皺起,像在判斷要不要將這個冒犯她的少年,從她的領地里驅逐出去。

  無人能夠冒犯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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