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鶯鶯,本宮那弟弟,本宮最清楚。他看著溫潤親和,其實處處算計,利益至上。
當初他靠扮豬吃虎,從冷宮一路發家,殺了我們兄弟姐妹十二個人,才登上那把椅子。外人不知道是他做的,本宮卻清楚得很。"
她頓了一下,指尖微微收緊:「他願意放過本宮,還給本宮一個鎮國大長公主之位,無非是因為本宮嫁給了一個商賈,對他有助力,又沒有威脅。」
喬鶯安安靜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。
長公主轉過頭看著她,神色極為鄭重:「鶯鶯,你既然已經成了本宮的女兒,也算是半個皇家人。自古皇家無真情,帝王尤其如此。
任何榮寵都是有代價的。
昨日那場宴席的排場,連他最喜歡的那位公主都沒有過。雖說有你是修士的緣故,他想示好,但絕不止於此。」
喬鶯聽完,沉默了兩息。
她沒有說「我原本知道的」或者「您多慮了」之類的話,而是反過來握住長公主的手,力道不重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。
「我會小心的,謝謝乾娘。」
長公主愣了一下,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幹脆地應下來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紅,伸手將喬鶯摟進懷裡,手臂圈著她的肩膀,輕輕拍著她的脊背。
「謝什麼。」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你是本宮的女兒。娘保護女兒,本就是天經地義的。」
喬鶯把臉埋在她肩頭,鼻尖有些發酸。
媽媽。
她在心裡喊了一聲。
請允許鶯鶯短暫貪戀這份溫暖。
我真的,太想您了。
從長公主的寢殿出來時,喬鶯的眼眶還是紅的。
她站在迴廊下吹了一會兒風,等那點酸澀徹底平復了,才拐去了錢鐸的院子。
錢鐸已經讓人把九天玄月塔的圖紙送來了。
平鋪在書桌上的是一張極大的絹帛,上面畫著塔的立體圖和平面圖,每一層結構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錢鐸站在桌邊,指尖點著圖紙最底部的落款。
「九天玄月塔是從三個月前開始施工的,也就是夙離成為國師沒多久。從選址、圖紙到督造,全由他一人操辦。」
喬鶯的目光掃過那些標註,問:「青銅面具案第一個死者被發現是什麼時候?」
錢鐸放下筆,語氣沉下來:「正是三個月前。」
翟辛站在一旁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「那就對上了。塔和案子是同一個時間開始的,難道真的是小鶯說的獻祭?」
岑韞玉緩緩道:「我查看過這幾個受害者,全是陰年陰月出生。」
喬鶯皺了皺眉:「雖不是完全極陰之體,但他們飽受生活所困,怨氣深重。以他們為祭品,產生的威力也不會小。」
錢鐸捏著生辰記錄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臉色越來越難看:「這個國師到底要做什麼?」
喬鶯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九天玄月塔的圖紙上,從塔基看到塔頂,又從塔頂看到塔基,來回看了好幾遍。
那塔的形制有些眼熟,可她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
「我好像見過這種圖樣。」她的指尖點在塔身,「但想不起來了。」
岑韞玉看了她一眼,語氣平平的:「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」
在這裡想破了腦袋也無用,不如一探究竟。
喬鶯點頭。
她轉向錢鐸和翟辛:「我和岑韞玉打頭陣,你們兩個先不去。」
翟辛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:「可是……」
錢鐸一把勾住他的肩膀,笑得吊兒郎當,把翟辛剩下的話堵了回去:「怕什麼,小喬和妹夫這麼厲害,我們進去才是拖後腿。」
翟辛雖然還是不放心,但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,只能勉強應下:「那我們在皇宮外面等你們。小鶯,岑兄,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。」
喬鶯自信地揚了一下眉,梨渦淺淺浮出來:「放心吧,肯定的。」
這天晚上,夜色濃稠如墨,兩人悄無聲息地翻過宮牆。
岑韞玉攬著她的腰,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皇宮的守衛比白日稀疏了許多,只有零星幾隊提著燈籠的侍衛沿宮道巡邏。
他們繞過一隊巡邏兵,穿過兩道迴廊,那座塔的輪廓便從屋脊後面露了出來。
九天玄月塔立在皇宮西北角,周圍沒有其他建築,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。
塔身通體漆黑,像是用某種深色的石材砌成,月光落在上面卻留不下任何光亮,像是被那黑色吞噬了。
塔高九層,每一層的飛檐都向上翹起尖銳的弧度,檐角掛著銅鈴,沒有風,銅鈴卻自顧自地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聲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低語的
喬鶯在距離塔還有十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。
那一瞬間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鑽出來,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,冰冷、黏膩,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同時刺入皮膚。
她的眉心猛地皺了一下,抬手按住了額角。
「阿鶯?」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,帶著一絲警覺。
喬鶯沒有回答。
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,像潮水一樣灌進她的耳朵,尖利的、破碎的、帶著濃烈到幾乎凝固的怨毒。
「神女……救救我……」
「你為什麼不救我……為什麼不救我……」
「你說過愛眾生……你騙人……」
「你不配……你不配做神女……」
「我好恨……好恨……」
「你根本不配!」
那些聲音疊在一起,分不清男女老少,像是有千百個人同時在她耳邊嘶喊。
有的尖銳如指甲刮過瓷面,有的低沉如從水底翻湧上來的氣泡,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倒刺的鉤子,鑽進她的顱骨,攪動她的神智。
喬鶯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。
她的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翕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她的手攥緊了岑韞玉的衣袖,指節泛白,整個人幾乎要往下滑。
「阿鶯!」
岑韞玉一把扣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。
「阿鶯,你怎麼了?」
那聲音還在繼續。越來越響,越來越密,像是有無數隻手從地底伸出來拽她的腳踝。
喬鶯的額頭滲出冷汗,她咬緊牙關,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:「走……」
岑韞玉沒有猶豫。
他收緊了手臂,將她打橫抱起,轉身疾掠而去。身後的塔依然安靜地矗立在月光下,
檐角的銅鈴依然自顧自地晃動,發出細碎又詭異的聲響。
那些尖叫聲沒有追上來,可喬鶯的耳朵里還殘留著那層嗡鳴,嗡嗡的,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反覆敲打。
岑韞玉一路飛掠回公主府,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進了弄玉園,他將喬鶯放在床榻上,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。
她的皮膚是涼的,汗珠順著鬢角滑落。
「阿鶯,阿鶯?」岑韞玉心急如焚,不斷往她身體裡傳送靈力。
喬鶯閉著眼,呼吸還有些急促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慢慢開口,聲音沙啞:「我聽到一些聲音。」
「聲音,什麼聲音?」岑韞玉眉心擰得更深。
喬鶯睜開眼,看向帳頂,蜜糖色的瞳孔里殘留著一層沒散盡的暗色。
「他們叫我神女,但罵我……不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