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是親眼所見,喬鶯斷然想像不出陸青鸞竟能瘋魔至此。
不僅把她剝離的神骨植入體內,竟然還換了她的臉。
那張臉坐在高台上,冷艷絕塵,和喬鶯一模一樣的五官輪廓,可神情截然不同。
喬鶯看著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臉露出那種涼薄的笑意,只覺得胃裡翻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她傳音給岑韞玉,非常不理解。
岑韞玉站在她身側,白袍銀面,目光也落在那張臉上。
他的聲音平平的:「她想成為神女。想被天下人頂禮膜拜,想眾生匍匐於她腳下。但她不是,阿鶯才是。所以她仇恨阿鶯,嫉妒阿鶯,想要取代阿鶯。」
喬鶯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看著高台上那個穿著冰藍色長袍的「自己」,心中五味雜陳。
當真是,彼之蜜糖,我之砒霜。
前世她對抗神界違背天道,用上萬年履行神女的職責,就是為了這一世做一個平凡普通的凡人。
陸青鸞卻費盡千方百計想成為一個神女,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。
「何必呢。」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岑韞玉偏頭看了她一眼:「這種人其實很容易看穿,無非是恨阿鶯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矚目。」
喬鶯想了想,悻悻道:「但自從我來到修仙界,最萬眾矚目的時候好像基本都是幹壞事的時候。比如青凌宗的祭神禮。」
岑韞玉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「不過這麼一比,我幹壞事的功力可不如她。「」喬鶯的目光重新落回高台之上,「她到底在自卑什麼?」
岑韞玉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,在「很有道理」和「哪裡不對」之間短暫地掙扎了一下。
喬小鳥的思維,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同尋常。
喬鶯又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看了一會兒,越看越覺得詭異。
「陸青鸞想做神女取代我,我能理解。如果她不用我的臉,我完全可以拱手相讓。」
她頓了一下,「但陵光又是為什麼?對我愛而不得,就造了個替身?」
岑韞玉沒有說話。
那雙桃花眼隔著銀質面具,目光落在陸青鸞臉上,紅光大盛,殺意翻滾。
沒有人有資格成為喬鶯的替身。
喬鶯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變沉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安撫道:
「夫君冷靜。這件事雖噁心,但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。陸青鸞這邊暫時不能動,以免打草驚蛇,讓陵光狗急跳牆。」
她其實很清楚岑韞玉如今的實力。
自從上次被陵光重創之後,與他神魂雙修,她發現他體內的經脈像是第二次打通了什麼封印,每一天都在巨幅增長,比之前厲害百倍不止。
掀翻這裡對他來說不是難事。
但陸青鸞和青鳳是一夥的,動她會驚動陵光。
他們還不知道陵光真正的目的,貿然動手只會前功盡棄。
」陵光到底在謀劃什麼?」喬鶯愁眉不解,「有什麼值得他如此大費周章?」
如果只是為了得到她,何必繞這麼大一圈。
萬年前也是,嘴上說著痴心專情,最後給她致命一擊的還是他。
那個男人做事從來都有兩層以上的目的,表面是一層,底下藏著更深的東西。
岑韞玉沉默了一會了,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平靜:「這裡是收集信仰反噬之力的地方,但玄月塔才是轉化關鍵。那座塔里一定有什麼東西,能影響到阿鶯並且傷害到阿鶯。只有解決那裡,才能連根拔除隱患。」
他頓了頓,偏頭看向她:「阿鶯現在要回去嗎?」
喬鶯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,落在殿角那個蜷縮的身影上。陸凝香被捆著,一身藍白勁裝破破爛爛的,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痕。
她的臉朝向蕭易水的方向,嘴巴乾裂發白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。
「再等等。」喬鶯傳音道,「暫時不能動陸青鸞,但凝香姐姐我一定要救。夫君,你幫我掩護,我想和她傳音。」
岑韞玉微微頷首:「好,阿鶯儘管做。」
藉助聖水的力量,又擁有部分神骨,陸青鸞的修為已臻化神巔峰,幾乎要突破合體。
喬鶯目前只有化神初期,直接傳音有被發現的風險,但有岑韞玉在中間隔一層,那股靈力波動便被壓得極低,像是水底最深處的一道暗流,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跡。
「凝香姐姐,凝香姐姐。」
陸凝香蜷在殿角,背靠著冰冷的石壁,視線直直落在蕭易水身上。
他站在高台下方,一身銀白長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漬。
他的眼神空蕩蕩的,俊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。
可她看得見他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那隻垂在身側的手,指節屈了一下又鬆開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反覆拉扯。
她沒有指責,沒有怨恨,只有心疼,對愛人被操控的心疼。
這段時間,他們已經彼此確認心意,決定同生共死、永不分離。
現在她才知道,蕭易水從不喜歡她姐姐,從第一面起他喜歡的就是她。
只是不知為何,每每遇到陸青鸞,他的身體與言語就不受控制,像是被一個無形的力量操控。
很荒謬,如果是之前,陸凝香斷然不會相信。
可是這段時間,他幾次為了她捨棄生死,即便面對元嬰期大能的圍攻,被打得奄奄一息,也誓死將她護在身後。
他的情、他的意,她全都看在眼裡。
很多事情都不是靠言語說的,而是看他怎麼做的。
陸凝香看見了他的決心和真心,決定給他一個補償的機會。
只是命運戲弄有情人,他們剛剛確認彼此的心意,陸青鸞就找到了他們。
發現蕭易水愛上她的時候,陸青鸞的臉色像是一塊被凍裂的冰。
她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陸凝香——憤怒,滔天的憤怒。
本該屬於她的東西被搶走了。
那個在她面前永遠只會說「凝香你不要無理取鬧」的蕭易水,竟然為了她瞧不上的雙靈根醫修的妹妹拼命。
陸青鸞的憤怒像是被點燃的火油,燒得整座山洞都發燙。
她把蕭易水綁住,強行灌下那種淡青色的液體。
蕭易水掙扎得很厲害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,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。
可那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,他的眼神就開始一點一點地渙散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熄滅。
陸凝香看著他越來越空的眼睛,只覺得有人把她的心放在石頭上碾。
她艱難地仰起頭,看向高台上那個藍袍女人。
她的臉和喬鶯一模一樣,可那雙眼裡的東西全是冷的。
陸凝香盯著那雙眼睛,開口時聲音嘶啞:「陸青鸞,你瘋了。」
陸青鸞低頭看著她,笑了一聲,不急不慢地開口:「妹妹,你要知道,弱肉強食,強者為尊,這才是至高無上的真理。你是我的親妹妹,我對你會比旁人更寬容大度。但若你執迷不悟,一直覬覦不該屬於你的——」
她的目光瞥向蕭易水,指向性非常明確:「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。」
陸凝香沒有移開視線。
她看著那張屬於喬鶯的臉,忽然笑了一聲,笑聲鋒利:「是嗎?我可沒看見什麼強者,我只看見一個連別人臉都要偷的卑鄙小人!
你以為你換了張神女皮就是神女了?不,你就是一隻偷別人東西的、陰溝里的老鼠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瞬,陸青鸞臉上的笑意徹底撕裂。
「你——不自量力!」
她猛地揮出一道掌力,青藍色的光如鞭子般抽向陸凝香。
陸凝香的身體被那股力量掀翻,後背撞上石壁,舊傷新傷同時炸開,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。
她咬緊牙關,沒有叫出聲,可血已經從嘴角滲出來,滴在衣襟上,洇開一小片暗色。
蕭易水的身體猛然震了一下。
空蕩蕩的眼睛裡掠過一道極快的波動。
他的手指劇烈抖動,像是終於掙脫開什麼,整個人朝陸凝香的方向沖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