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可以,絕對不可以讓他的阿鶯再為他受苦。
這個心念就像是一簇火苗,越燒越大,最後燒得他心口發燙。
岑韞玉閉上了眼睛。
他用那些勒住他、禁制他的金線做牽引,將所有的意志沉下去,沉到丹田最深處,沉到那片暗紅色的、蟄伏了許久的源頭。
然後,他猛地睜開了眼。
那些金線在他睜眼的瞬間劇烈震顫。
地下符文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,再亮,再暗,像是一盞快要燒盡的燈芯上最後一簇火苗在掙扎。
岑韞玉的指尖動了一下,接著是手腕,他緩緩握拳,那些金線在他握拳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,緊接著一根接一根地斷裂。
第一根、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金線斷裂時濺出的光點落在他的皮膚上,留下細密的灼痕,可他渾然不覺。
他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,撞上青磚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,血霧從他周身散開,他艱難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。
喬鶯的那一劍劈到一半,忽然發現那些金線消失了。
她看見岑韞玉從半空中落下來,渾身是血,衣袍破碎,他還站著,身體筆直。
她扔了驚晝,朝他沖了過去。
兩人在塔頂中央撞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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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鶯伸手環住他的腰,用力抱著他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骨頭裡。
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劇烈地跳著,隔著染血的衣料,貼著她的掌心。
她把臉埋在他肩頭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:「你嚇死我了。」
岑韞玉抬手,掌心覆上她的後腦。
他的指尖還在發抖,但掌心落下來的時候很穩,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發頂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收緊了手臂,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。
塔頂安靜了兩息,然後,塔門被人推開了。
陵光像是匆匆趕來,站在門口,神情難以置信。
他換了一身新的白袍,脖頸上的那道劍痕已經癒合了,只剩下一道極淺的白線。
他站在塔頂入口,看著那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,溫和從容的面容四分五裂。
他開口時聲音依然是平的,可那平底下壓著一層幾乎要炸開的東西:
「不,不可能,你不過一個神血雜種,不可能。你怎麼可能突破我的法陣。」
岑韞玉鬆開了喬鶯,卻沒有退開。
他偏過頭看向陵光,那雙桃花眼裡的暗紅色已經壓不住了,一層一層地漫上來,將他的瞳孔染成沉沉的猩紅。
他抬手,將喬鶯輕輕往自己身後帶了一步,然後拔出了夙夜。
那把黑底紅紋的傘劍出鞘時發出一聲冷厲的長鳴,劍身在塔中青金色光暈中割出一道猩紅的光路。
岑韞玉的唇角彎了一下,笑意很淡,卻帶著一種幽冷駭人的鋒利:「那就要看你這個高貴的神君,能不能擋住我這個雜種了。」
陵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沒有再說話,雙手結印,金色靈力從他體內暴漲而出,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衝塔頂。
穹頂被掀飛了,碎石從四面墜落,日光從豁口傾瀉進來,照在兩人中間那片即將交鋒的空地上。
岑韞玉也動了,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殘影,猩紅色的劍光在半空中拖出一道凌厲的弧線,直取陵光咽喉。
陵光抬手格擋,金色靈力在他掌心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盾,劍尖撞上盾面的那一瞬間,炸開的靈光將整座塔頂映得如同白晝。
兩人同時倒退半步,又同時欺身而上。
岑韞玉的劍招比從前更快更狠,每一劍都帶著那種不要命的鋒銳。
上一次他落於下風,讓他的阿鶯為他驚惶害怕、痛苦流淚。
這一次,他絕不會允許那種事再一次發生。
他在和陵光交手的第三個回合便逼退了對方一步,第四個回合逼退了第二步。
陵光的臉色變了一瞬,岑韞玉變得這麼強,顯然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雙手連翻數道法訣,金色靈力化成的鎖鏈從四面八方纏向岑韞玉,和那些金線一模一樣。
岑韞玉沒有躲,他揮劍,猩紅色的劍光盡數斬斷那些鎖鏈,斷裂的鏈節在他身周炸開。
他的衣袍被氣浪掀得獵獵作響,他的腳步沒有停下。
陵光連連搖頭:「不,不可能!」
「有什麼不可能呢。」岑韞玉語調散漫,揮出的劍招卻一劍比一劍狠厲。
劍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陵光逼得節節敗退。
喬鶯一邊用靈力護著錢鐸和翟辛二人,一邊觀察著戰局。
慶幸的是,經過上一次重創,岑韞玉的實力得到進一步突破,再加上半神之軀,陵光無法再和以前一樣仗著「神力」碾壓他。
只是,岑韞玉雖然能壓制住陵光,卻依然無法徹底摧毀他。
「夙離」只是陵光降臨在人間的一具分身,毀掉一具,還有其他的,無窮無盡也。
若不想後患無窮,必須斬草除根。
那只有一個辦法——驚晝與夙夜聯手。
這對神侶劍合體,不僅能發揮出更加強大的力量,還可能刺破虛空,直達天外天陵光真正所在。
喬鶯抬手,驚晝迅速飛回她掌心。
她握緊劍柄,瞅準時機,飛身而上:「夫君,我來助你!」
兩人並肩戰鬥數次,早已擁有最頂級的默契。
岑韞玉淺淺勾了下唇,閃了半個身位。
驚晝劍青金色的光與夙夜劍身上的猩紅即刻交織在一起,兩道光芒在塔頂交匯,像是兩股擰在一起的河流。
她從側面掠向陵光,驚晝橫斬,逼他不得不分出靈力格擋。
而岑韞玉抓住那個空隙,夙夜直刺,劍尖貫穿了陵光的肩胛。
金色的血從傷口湧出來,濺在白玉地面上,滋滋地冒著白煙。
陵光又倒退數步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傷口,金色的血沿著手臂滴落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碎裂了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岑韞玉,落在喬鶯臉上。
他看著她,那張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種破碎的、幾乎稱得上哀求的神情。
「鶯,你竟幫著他傷我,你可知我有多愛你!
我為了你,不惜布設這麼大一個局!
我為了你,甘心冒著天罰的折磨、神魂撕裂的痛苦,以神魂下界!
我為了你,甚至願意對那人間皇帝低三下四,扮演一個卑賤國師——」
「夠了!」喬鶯冷聲打斷他噁心的、自以為是的深情敘事,「這些全都是你的一廂情願,我一點也不想要。」
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陵光撕心裂肺地大喊,「我已經把整顆心都給了你。哪怕是到無盡海摘秩序之花,被天道懲罰也在所不惜。你為什麼不愛我?」
喬鶯厲聲道:「不愛就是不愛!哪有那麼多為什麼!」
她握著驚晝站在岑韞玉身側,衣袍破爛,滿臉血污。
但蜜糖色的雙眸無比堅定、璀璨,似乎燃著一簇永遠不會被熄滅的火焰。
是她對岑韞玉的愛意。
「我此生,不,是永生,只愛岑韞玉一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