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主的聲音像是一塊沉甸甸的冰,從穹頂之上壓下來。
金光中那雙眼睛依然在看著他們,冰冷、無情,帶著一種審視螻蟻般的漠然。
「鶯,以你的聰慧,想必早已察覺這少年身上的異樣。
在混沌靈力稀薄的下界,神族旁系與凡人之子卻擁有半神之軀、傾覆天下之力。吾不信你不覺得奇怪。」
喬鶯沒有說話,她只是更加握緊了身旁少年的手。
岑韞玉感覺到她的不安,指骨收攏,將她整隻手裹進掌心裡,用力回握。兩人十指交叉,骨節仿佛要嵌入彼此的皮肉。
岑韞玉傳音給她:「阿鶯,我在。我一直在。」
簡單一句話,卻像一根定海神針,將她胸腔里翻湧的情緒穩住了。
喬鶯抬眸看向那片金光,冷笑了一聲:「自然。神界飛升萬年,混沌位於神界之上,我夫君的力量強大如斯,本不該存於此世。我已想到,不是天道就是神主你的手筆,只有你們能隨意掌控混沌之力。」
神主沒有否認:「沒錯。你這少年夫君的身軀與力量,皆是吾與天道所賜。」
岑韞玉的桃花眸緩緩沉了下來,像是深潭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:「我的力量是你所賜?」
「不只是吾,還有天道。」神主的聲音依然無波無瀾,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「你是我與天道為這世間製造的災厄。骨女只是神族旁系,是神族留在人間的棄子,神力早已衰退到無,就算嫁於凡人,也不會違背什麼禁制。她原本不會生出什麼與世不容的邪祟。
若不是吾與天道選中了你,你根本不會成為邪祟,更不會擁有半神之軀和滅世之力。」
喬鶯的瞳孔驟然放大,臉色煞白,從骨頭縫裡滲出一股寒意。
她原以為邪祟的力量來源只是不合理,原來從頭到尾,邪祟根本就不該是邪祟。
他的災厄之名、他所受的苦難與屈辱,全都是因為被天道與神主選中。
無論是他之後的劫難,還是他母親骨女之死,全都是拜神主與天道所賜。
「所以,為什麼呢?」岑韞玉的嗓音很平,卻冷如九幽寒冰,「為什麼要選中我?為什麼要創造我這麼一個災厄,甚至不惜設了這麼大一個局,給我半神之軀,給我滅世之力?」
「因為需要。」神主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,也沒有半分起伏,「這世間需要一個災厄降臨,來淨化這片天地。不是你,也會是別人。只是恰好你是神女與凡人之子,成為災厄名正言順。這就是你的命運。」
岑韞玉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卻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、終於塵埃落地的蒼涼:「哈哈……命運……」
喬鶯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。
她猛地抬劍,劍尖直指蒼穹,一道青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,直刺那片金光。
「什麼狗屁命運!全都是你和天道的安排!難道你們就可以隨意決定一條生靈的命運嗎?
憑什麼,就因為你們是至高主宰?
為了一個計劃,犧牲一個本該家庭幸福美滿的女子,犧牲一個本該富足安穩長大的少年,犧牲萬千無辜生靈?何其惡毒,何其可笑!」
「鶯,你是神女,你怎會不知這件事的重要性!」
神主終於動怒了,聲音沉沉如雷霆炸響。
「這是關係神界亘古永久的大計,犧牲一些無足輕重的生靈,又有何不可!」
岑韞玉站在喬鶯身側,幽涼地笑了一聲:「我竟然不知,我一個小小邪祟,地位竟如此重要,還能關係到神界的存續。」
喬鶯緩緩開口,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的。
「原本我怎麼也想不通,既然神與人之子與世不容,為何要讓你成為邪祟,還如此強大?若真的與世不容,不該直接剷除嗎?
現在我懂了,是天道與神主想要假借你的力量毀掉這世間生靈。
但就算是神族與天道,殺這麼多人,也會背上罪孽因果,受到來自混沌的懲罰。他們不想承受這份罪孽,便想找一個替罪羊。而你,岑韞玉,你就是他們的替罪羊。」
她說到最後,眼眶已經紅了,淚水在蜜糖色的瞳孔里打轉,可她咬著牙,不肯讓它們落下來。
「多麼天衣無縫的一個局。
降下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,讓你的母親為你犧牲,讓你的父親仇恨你,全家懼怕你。
再讓修仙界殺你,把你逼到絕境,讓你徹底憎恨這個世界,從此與世為敵。
賜予你半神之軀,再賜予你無上滅世之力,你便會用這份力量去復仇,屠戮生靈,傾覆三界,完成他們想要的滅世之舉。
而他們乾乾淨淨,衣不染塵。
之後,他們再名正言順地用你的滅世罪孽討伐你,用混沌秩序之力消滅你。」
說到這裡,喬鶯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她偏過頭,看著身側那個昳麗蒼白的少年,聲音已經沙啞了:「原來如此,竟是如此。我早該想到的……岑韞玉,我早該想到的,我為什麼不早一點想到呢。」
岑韞玉抬手捧住她的臉,指尖擦過她不斷滾落的淚,桃花眸里的光柔和繾綣:「阿鶯,這怎麼能怪你呢。」
神主的聲音再度降下,比方才更沉更冷:「鶯,念在你是吾親手帶大的神女,吾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。只要你殺了這個邪祟少年,你即刻可重新飛升成神。吾亦可讓你與陵光的婚約作廢。」
喬鶯擦了一把淚,抬眼看向那片金光:「殺了他?神主,你不是還要留著我夫君滅世嗎?幫你淨化這方世界,收回散落在人間的混沌之力。為什麼如今又要我殺他?」
她心裡已經有了猜測,可她不能貿然開口。
若是在其他人面前,她早就提劍大罵「殺你爹」了。
但對面是神主,是這世間最古老最陰險的老東西,她必須步步謹慎,沉著冷靜,才能為她和她的邪祟搏出一條生路。
神主冷冷道:「別問那麼多,有些事不是你該知道的。」
喬鶯唇角勾起:「神主已經告訴我那麼多了,為何不繼續答疑解惑?也好讓我們就算死,也做個明白鬼。」
「告訴你那些,是為了讓你權衡利弊,讓你顧全大局,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選擇。」
陵光不知什麼時候撐著地面爬了起來。
他的身體上布滿了碎裂的金色紋路,像是即將裂開的瓷器,可他那雙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著喬鶯,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。
「鶯,他是神主與天道的安排,你違抗不過的。只要你乖一點,回到我身邊,我們一同返回神界,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女鶯,好不好?」
喬鶯看都沒有看他一眼。
她垂著眼,傳音給岑韞玉:「神主要用你滅世,本不該殺你,可他如今卻讓我殺你,定然是出現了什麼變故。」
岑韞玉的傳音帶著三分笑意:「或許是因為他知道,我根本不會滅世。」
「你當然不會滅世。」喬鶯頓了一下,「但他們應該不會這麼想吧?」
她了解岑韞玉,是因為她了解她愛人的本性,確信他不會滅世。
可神主與陵光不了解他,在他們眼裡,他只是一件工具。
摧毀一件工具無非兩個原因:工具無法使用了,或者工具脫離了掌控,讓他們感到恐懼。
喬鶯更傾向於後者。
岑韞玉如今的實力比從前更強,遠遠超出了天道給予他的混沌之力。
他已脫離了他們的掌控。
她正要傳音說這個推測,卻聽見岑韞玉悠悠來了一句:
「或許是因為前世,我沒有完成他們想要的滅世。」
喬鶯愣了一瞬,傳音回去:「前世?你也記得自己的前世?」
「阿鶯,我的前世並非輪迴轉世。」
「那你是什麼?」
「自戕重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