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喬鶯懷疑自己聽錯了:「自戕重生?你什麼時候重生的?我怎麼不知道?」
岑韞玉的傳音輕描淡寫:「就是我與阿鶯第一次見面,阿鶯謊稱是我未來妻子的時候。」
喬鶯眼睛不可置信睜大。
所以,從一開始,邪祟就知道她在說謊?!
他不僅知道,還和她結紅線引,和她日夜共枕而眠?!
她以為自己在瞞天過海,以為自己演技高超,殊不知一切從頭到尾都被他看在眼裡?!
喬鶯有一種天塌了的感覺——不是,這也太荒誕了吧。
岑韞玉彎了彎桃花眼,傳音過來:「我愛你,阿鶯。」
最簡單、最直白、最不繞彎子的一句話,瞬間澆滅了喬鶯心裡那簇正要竄起來的小火苗。
她瞪了他一眼,可眼角還掛著淚,那一眼沒什麼威懾力。
算了,現在不是算舊帳的時候。
等事情結束了,她再跟這個心眼子多得像蜂窩煤似的邪祟好好清算。
她收回心神,冷靜分析:「如果是這樣,那就說得通了。你不會滅世,實力又超出了他們的掌控,他們自然要殺你。」
她看向那片金光,傳音給岑韞玉,聲音沉了下去:「現在就只剩下一個疑問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為什麼非要我動手?」
喬鶯看著那片金光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字落得很穩:「神主,您要我殺他。可您明明自己也可以動手。以您的力量,捏死一個半神之軀的凡人,不費吹灰之力。為什麼要借我的手?」
金光沉默了片刻。
那雙眼睛依然在看著她,可那道目光里多了一層危險陰狠的東西,像是被戳到了什麼隱蔽的角落。
「鶯,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。」
他的聲音更沉,喬鶯心思電轉,確定一定有什麼更深層次的陰謀,隱藏於水面之下。
「可我想知道。」喬鶯沒有退讓,皮笑肉不笑,「您要我親自動手殺我心愛的夫君,我總得知道,您為什麼要選我來做這把刀?」
神主沉默了片刻,用一種「為她好」的語氣,冠冕堂皇道:
「我是為你考慮。原本我的確有讓他滅世的打算,但吾現在不想這麼做了。吾知道你心繫眾生,吾也願意為你留下這世間生靈的性命。」
你若殺了他,不僅可洗清你與他同流的嫌疑,重返神界,還可以保護你想要守護的芸芸眾生,一箭雙鵰。你若不動手,便是自絕歸路。選擇權在你,不在吾。」
喬鶯聽出了那層底下的含混東西。
他在迴避。
他越迴避,她越確定自己的猜測。
神主殺不了岑韞玉,或者說,他不能殺岑韞玉。
一定有某種限制橫亘在他和天道之間,讓他們無法親自出手。
那個限制是什麼,她暫時還不清楚,但至少她知道了底線。
他們可以設局、可以操控、可以將被動的局面扭轉,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。
神主繼續道:
「鶯,你如今已經擁有了記憶,想必不會甘心在繼續做一個凡人。只要你殺了他,殺了他你就能重歸神位。」
「你若不喜歡陵光,神界還有大把的英俊神君——」
聽到這裡,陵光不滿嚷了一聲:「神主,鶯是我的。」
金光中那雙眼睛似乎看向了他,陵光頓時低眉斂目:「一切聽神主安排。」
「聽著有些意思。」喬鶯笑眯眯地說,像被說服了。
然後,她再一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片金光中的眼睛微微眯起來,像是在觀察她的猶豫。
她抬起頭,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。
「好。我答應您。」
岑韞玉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微動了一下,她沒有偏頭看他。
她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變化,只是繼續看著那片金光,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。
「我可以殺他。但您得讓我和他再在一起過一段時間。這是我萬年以來第一個心動之人,也是唯一一個。您慈悲心腸,應該會滿足鶯這個小小心愿吧。"
金光中拿到聲音也沉默了。
應該是在權衡利弊,也是在計算她這番話里的真與假。
喬鶯知道他在想什麼,繼續道:
「我深愛我的夫君,不可能現在就殺了他,您知道我做不到。但他是滅世災厄,未來會傾覆世界,您也知道我心繫眾生。」
在神主眼裡,她依然是那個為蒼生可以犧牲一切的神女鶯,依然是那個重情重義、心軟到無可救藥的神。
她賭的就是這一點。
「你是在拖延時間?」神主的聲音終於重新落下來,聽不出喜怒。
「是。」喬鶯沒有否認,神主心思深沉的,否認反而更會引起他的猜疑。
她坦然迎上他的視線:
「我是在拖延時間。您也清楚,在我心中,蒼生高於一切,答應您的事情我不會反悔。我只是想要一些時間,想和他有最後一段快活,痛痛快快愛一場。您連這個都不願意給我嗎?」
最後一句話,她的語氣已變成祈求,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,最後最卑微的祈求。
那是她最擅長的偽裝,也是她藏得最深的武器。
金光中那雙眼眸注視了她很久。
久到喬鶯的掌心滲出了一層薄汗,久到那道聲音終於重新響起來:
「一個月。」
喬鶯沒有說話。
「一個月之後,你親手殺了他。吾會親眼看著。」
「好。」她應得很快,快到自己都有些吃驚。
她抬頭看著那片金光,梨渦淺淺,「多謝神主成全。」
「鶯,太好了。」陵光金色的血還掛在他唇角。
他看向喬鶯,碎裂的面孔上浮出一種近乎狂喜的、扭曲的光:「鶯,你終於——」
神主動手了,一道金光從穹頂降下,將陵光的身體托住。
他沒有說完那句話,甚至連掙扎都沒來得及,整個人便被金光裹住,像一顆被收回匣中的棋子。
那道金色的光芒在塔頂收攏,帶著陵光一起升上高空,沒入雲層深處,轉瞬不見。
塔頂安靜了下來,風從豁口灌進來,吹動斷垣殘壁,吹動滿地碎石。
喬鶯站在原地,看著那片金光消失的方向,過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她鬆開岑韞玉的手,掌心裡全是汗。
岑韞玉勾著薄唇笑,抬手揉著她的發頂,笑得懶散勾人:「所以,最後再快活一個月,阿鶯就要殺我了?」
喬鶯瞪他:「不許胡說,小心我回頭跟你算帳。」
岑韞玉笑了笑,黑瞳幽光流轉,瑰麗惑人。
喬鶯握緊他的手,深吸一口氣:「一個月,夠了。」
兩人執手望向天際,黑雲翻滾,風雨將至。
紅塵一卷,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