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鐸看向桌上另外三樣:「那這些東西呢?」
喬鶯拿起那幅平樂城夜景圖,遞向翟辛。
翟辛愣了一下,指著自己:「給我?」
喬鶯點頭:「你和冥蕪公主在這幅畫裡做了那麼久的夫妻,我想你一定非常留念吧。我原本想毀了它,但仔細想想,還是送給你最好。」
翟辛接過那幅畫,手指都在發顫。
他低頭看著畫中那座燈火通明的城,想到某些回憶,眼眶一下就紅了:「小鶯,這太珍貴了……」
「好了,別哭了。」喬鶯笑呵呵地說,「拿著這幅畫去找冥蕪姑娘。說不定人家已經當上了冥界女帝了,你要想當冥後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。」
「小鶯——」
翟辛這次紅的是臉,連耳朵尖都紅了。
喬鶯收斂了笑意,拿起那半塊通靈神玉,垂著眼睛看了很久。
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:「阿鶯說的捷徑,就是融合你原本的神骨?」
喬鶯點頭,眼中燃起一簇勢在必得的火苗:「沒錯。但這裡只有半塊,另外半塊在陸青鸞身上。若我想重新成為神女,就必須搶回來。」
喬鶯先將蛇骨徹底摧毀了,又將那半塊通靈神玉握在掌心。
閉上眼,靈力從丹田湧出,裹住那塊冰涼的玉質碎片。
碎片在她掌心中微微發燙,沉睡了萬年終於被喚醒,順著她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滲入體內。
沒有雷劫,沒有天罰,甚至沒有任何異象,只有一層青金色的光暈從她周身漫開,像一池被攪動的水,又緩緩歸於平靜。
她睜開眼時,瞳孔邊緣浮著一圈極淡的金色,轉瞬即逝。
修為暴漲的實感從丹田深處湧上來,像是一條瞬間被拓寬了數倍的河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握了一下拳又鬆開,抬眼看向岑韞玉。
「走吧,夫君,去拿回另一半屬於我的東西。」
岑韞玉彎眸:「遵命,娘子。」
兩人再次來到那座懸浮的神殿時,殿內已經和上次大不相同。
那些青金色的光暈暗了許多,神女像下方的水道幾近乾涸,只餘一層薄薄的淡青色水漬。
沒有了玄月塔的信仰反噬陣法,這座神殿就像一台失去了核心的機器,雖然還維持著表面的運轉,內部已經被掏空了。
喬鶯和岑韞玉走進正殿時,先聽見的是一聲悽厲的尖叫。
「我才是——我才是天命之女!」
陸青鸞站在高台上。
她依然穿著那件冰藍色的長袍,髮髻散了一半,碎發貼在臉側。
那張和喬鶯一模一樣的臉此刻布滿了裂紋似的紅痕,眼底燒著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狂熱和憤怒。
她的手在發抖,青藍色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從她周身溢出又收回,像是在她體內撕扯著什麼。
「我才應該是所有人都應該膜拜的人!」
她嘶聲喊著,目光掃過殿中那些被鎖鏈捆縛的身影。
「我是天靈根,我是修仙界第一美人,我是這個世界天命之女——憑什麼,憑什麼所有人都要仰望她!」
她的目光落在江晏臨身上。
銀髮男人被鎖在白玉柱上,衣衫破舊,面色蒼白,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半闔著,像是已經疲憊到了極點。
陸青鸞衝到他面前,彎下腰,掐住他的下頜,強迫他抬起頭來。
「師父,你看著我。」她的聲音又尖又利,「你看看我!我已經有了她的臉,有了她的神骨,你為什麼還是不肯看我?」
江晏臨睜開眼,銀灰色眼眸沉寂如冰:「……你不明白,神女從來不是一個身份。所以你永遠不是她,她才是真正的神女。」
「我是!「」陸青鸞猛地鬆手,倒退了兩步,又轉身看向另一邊。
今何也被鐵鏈鎖著,垂著頭,黑衣上沾滿了乾涸的血。
祁遮在他旁邊,深藍色的眼睛空洞無光,眼尾的鱗片早已黯淡了。
「還有你們。」陸青鸞走過去,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「你們都該愛我。祁壓愛我,重華愛我——可你們呢?你們全都背叛我!」
陸青鸞似乎早已忘記,她所說的愛她之人,是被她親手斷送了性命。
她不會在乎,因為她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,他們愛她,就應該為她去死。
陸青鸞無法忍受這些本該屬於她的男人,一個又一個離她而去。
雖然她根本不愛他們,但他們也只能是她的擁躉。
她抬起手,一道青藍色的光抽在祁遮身上。
祁遮的身體猛然一顫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連表情都沒有變化。
陸青鸞又轉向今何也,再次揚起手,可她的指尖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猛地一拽。
她整個人彎下腰,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。
信仰反噬。
那些曾經被她所盜取的信仰之力,此刻正在撕裂她的神魂。
反噬越重,她越是憤怒,越是失控,越是想要發泄。
她站直身體,擦去唇角滲出的血,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。
蕭易水站在高台下方,眼神依然空洞,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正在微微發抖。
陸凝香蜷在他腳邊不遠的地方,渾身是傷,血從額角淌下來,混著臉上的灰塵,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顏色。
她正一點一點地往蕭易水的方向挪,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陸青鸞走到蕭易水面前,抬手撫上他的臉。
她的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時,那隻手依然在發抖,也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反噬帶來的痛苦。
「易水,你本該愛我的。」她的聲音忽然放很輕柔,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。
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總是站在我這邊,總是說凝香不如我……你怎麼就變了呢?」
蕭易水的眼神依然空洞,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似乎是在克制什麼。
陸青鸞並沒有察覺。
她的手順著他的下頜滑到他的頸側,收緊:「你怎麼可以愛她?她算什麼。一個雙靈根的醫修,連劍都拿不穩的廢物。你愛的應該是我——」
陸青鸞再次朝陸凝香揮去一掌。
陸凝香被擊中,猛然吐出一口鮮血。
蕭易水的身體劇烈一震,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裂開。
那些一直束縛著他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了,裂口從他的眉心一路蔓延到下頜。
血絲從那些裂紋中滲出來,一滴一滴落在白玉地面上,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。
他掙開了陸青鸞的手,往前邁了一步,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,再邁一步,又一步。
他身上的裂紋越來越多,從下頜蔓延到脖頸,從脖頸蔓延到衣領之下。
血珠順著那些裂縫往下淌,浸透了銀白色的衣袍,可他一步都沒有停。
不知為何,他腦中一直反覆那段對話——
「我只知,若有人操控我傷害阿鶯,哪怕是天道,逆了又何妨?」
「若是很難逆呢?」
「那就殺了自己。」
蕭易水摔在陸凝香面前時已經站不住了。
他是撲過去的,膝蓋砸在青磚地面上,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,將她整個人護在身下。
那些裂紋還在擴散,從他的手背蔓延到指節,血珠滴在她的衣襟上,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。
陸凝香仰起頭,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全是淚痕。
她看著他那張正在碎裂的臉,伸手想碰他,又不敢,怕一碰他就會碎成片。
「易水……」
蕭易水低頭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,可那些空洞的東西終於散盡了,只剩下一種壓了很久的光。
他笑了一下,唇角裂開一道細紋,血沿著下巴往下淌。
「對,殺了自己又何妨。我不要再被控制,我不會再被控制傷害你了。」
「不要!你不會死的,我不會讓你死的,易水,你還沒有娶我,你不能死……」
陸凝香抱緊他,調轉全身靈力為他治療。
蕭易水靠在她身上,虛弱但心滿意足地笑了:「若是能死在你懷裡,我也此生無憾了。」
陸凝香哽咽道:「不,我不准你這麼說……不……撐住,我為你療傷……你說過我是最好的醫修,我一定能救回你的……」
兩人緊緊相擁,跪在滿地血污之中。
陸青鸞看著這一幕,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。
青藍色的靈力在她掌心漸漸凝成一根光錐,她的聲音冷到極致:
「好。既然你們這麼相愛,那你們就一起死吧!」
光錐刺下去的瞬間,一道青金色的劍光從殿門方向劈進來,精準擊碎那根凝成實質的光錐。
光錐碎裂的碎片四散炸開,陸青鸞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退數步,後背撞上高台的扶手,和喬鶯一模一樣的臉上浮出了驚愕。
喬鶯站在殿門口,驚晝劍的劍尖還殘留著一層未散盡的青金色光。
「可惜了。」喬鶯漫不經心地勾唇,「今天要死的只會是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