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人溯有一個大逆不道的心思——
他愛慕自己的師尊。
從第一面起,彼時他只是一個十一歲的懵懂少年。
無父無母、無親無友,渾渾噩噩,蹉跎於這渾濁世間,直到一張淡紫色、繡著丁香花的帕子遞過來:
「你可願做我的徒弟。」
他抬頭,望進了一雙極美的明眸中,至此情根深種,一發不可收拾。
他跪在地上,額頭觸地:「弟子願意。」
「你叫聞人溯?倒是一個有趣的名字,從今以後我便叫你小溯可好?」她說。
「都聽師尊的。」他答道。
那段日子是他此生最乾淨的時光。
他什麼都不必想,什麼都不必怕,每日只管練劍、讀書、打磨心性。
而她站在夕照峰的晨光里,紫衣如雲,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:
「小溯,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大徒弟,為師傾囊相授,還望你嚴於律己,刻苦修煉,早日成為當時強者。」
「小溯定不負師尊所望。」
我一定會刻苦修煉,早日站在與你並肩的位置上。
後來,師弟師妹一個接一個地來了。
「小溯,這是你的師弟/師妹,你是大師兄,要看管他們,也要好好愛護他們。從今以後,你們便是彼此最親的家人。」
他站在那些孩子面前,挺直脊背:「小溯遵命,定會嚴加管教師弟師妹,也會保護好他們,請師尊放心。」
只要是你要我做的,無論什麼,我都願意去做。
魏紫衣偶爾會在暮色中走到他身後,看他練完一套劍招,輕聲說一句:「小溯,你做得很好。什麼事只要交給你,我就安心了。」
他收劍入鞘,回身望向她,暮光落在她肩頭:「能得師尊信任,是小溯畢生之幸。」
只要你能看我一眼,哪怕需要我走過萬水千山,我也心甘情願。
……
執念就這樣日積月累,從幼苗長成參天大樹,等它遮天蔽日的那一天,聞人溯終於意識到——他早已無路可退,無可轉圜。
他的師尊還是那個美艷無雙、風華絕代的紫茗真人,歲月沒能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。
而他已經從那個瘦弱的少年長成了一個男人,一個有情有欲的、真正的男人。只是魏紫衣似乎依然只把他當作那個需要她護在身後的孩子。
「小溯,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我最有天賦、最刻苦努力,也是最懂事的孩子。」
他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,看著她被山風吹起的發尾,這句話卻像是一把刀,不鋒利,卻鈍得叫人從骨頭縫裡發疼。
她看他的眼神一如往昔,依然是他期盼已久的關注,可裡面只有長輩對晚輩的疼愛。
沒有別的,一丁點也沒有。
他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在她眼中永遠只是一個孩子。
他要讓她意識到,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,一個真正的男人,一個能夠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。
他當然知道魏紫衣心裡有一道揮不去的銀白色身影——那是當世第一強者,無情劍主江晏臨。
他知道江晏臨是真正的太上無情,沒有男女之念,不可能給魏紫衣任何回應。
可他還是怕。
由愛故生憂,由愛故生怖。
他怕那道身影即便永遠高高在上、永遠不回頭,也能一直占據著他師尊的目光。
於是他瘋狂地修煉,沒日沒夜、不要命地修煉。
從築基到金丹,再到元嬰,他用了十六年——從十一歲到二十七歲。整整十六年,他終於站在了她身邊。
除了那個不知什麼逆天體質的七師妹,無人能望其項背。
可對他來說,十六年還是太長了。
而且還不夠。
他還要更強,要超越那位無情劍主,要讓他的師尊眼裡心裡只能有他一個人。
但他失敗了。
因為天道禁制。
金丹到元嬰已經費盡了他所有的心力,元嬰到化神對他來說,如同逾越天塹。
難怪這萬年之久,天地間只出了一個江晏臨。
可縱然是天命,聞人溯也不甘心就停留於此。
他決定逆天而上,哪怕捅破了這天,他也要拼一拼、搏一搏,讓他的師尊只能看到他一人。
他隱約覺得那個契機,在他那個讓魏紫衣特別喜歡、最後又讓她傷了心的天才小師妹身上。
她是打破天道禁制的契機,或許,還是唯一契機。
即便喬鶯毀了青凌劍、與夫君聯手攪得青凌宗天翻地覆,江晏臨依然力排眾議,以無情劍主、化神大能之名,不准宗門追究她的責任。
他不惜逼走了唯一的徒弟,更是為了她,自己離開了青凌。
情敵離開,沒有比這更大快人心的事了。
但聞人溯沒想到的是,魏紫衣隨後也要下山歷練。
她說:「在這裡太久了,我已忘記了外界是什麼模樣,還是出去走走吧。」
可聞人溯以為她是為了去尋找江晏臨。他怎能允許。
他以「願隨師尊一同歷練」為由跟了上去。無論她是為什麼下山,他都要跟著。
好在魏紫衣沒有拒絕:「罷了,你想跟著,那就跟著吧。」
聞人溯知道,這一次下山,是他最好的機會,或許也是最後的機會,他必須好好把握。
二人一起走過修仙界的各座城池,走過崇山峻岭、茂林修竹、大漠孤煙。他們遇到了妖獸,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。
聞人溯採取的手段是徐徐圖之,魏紫衣早就習慣他的陪伴,但還不夠,身份必須轉變。
他必須讓她意識到,他再也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少年了。
遇見妖獸與惡人時,他將她擋在身後,迎身而上。
荒野露宿時,他假借治傷脫去外衣,露出屬於成年男性的、結實而充滿力量感的身軀。
客棧沐浴時,他「恰好」讓她誤入他的浴池。
他將一切尺度控制在微妙與冒犯之間,像一根被反覆拉緊的弦。
不僅如此,他還刻意增加日常的肢體接觸。
有一回他假借劍招不得其法,請她站在身前,手把手地教他出劍的軌跡。
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她脊線微僵的弧度。
魏紫衣忽然收手,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,轉身便走。
聞人溯垂著眼,緩慢收劍。
斟茶倒水,他故意讓指尖「無意」擦過她的手背。
魏紫衣飛快地縮回去,平日執劍最穩的手,卻險些連茶盞都端不穩。
她低頭看著茶水在杯沿晃蕩的波紋,眉心微微擰了一下,沒有抬頭看他。
而在魏紫衣讀書時,聞人溯俯身湊近,狀似無意地問:「師父,您在看什麼?」
她偏頭,鼻尖擦過他的下頜。
兩人在那極近的距離中靜了一瞬,目光相撞,魏紫衣猛地站起來,書卷從膝上滑落,被風翻過幾頁又合上。
魏紫衣逐漸意識她和這個大徒弟相處的不對勁,距離邊界在縮小,身份在模糊。
某一日對鏡自照,魏紫衣頭疼地揉了揉眉心。
她終於意識到,她的徒弟不再是那個一根筋、只會悶頭練劍的少年了,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。
師徒一場,終歸要顧忌著男女大防,再這樣下去,怕是會走向什麼不可控的、萬劫不復的方向。
魏紫衣刻意疏遠。
但這一切都在聞人溯的掌控之內。
細水長流固然有效,卻無法真正打破魏紫衣心中的壁壘。
他需要一個最極端的手段。
所謂不破不立,置之「死」地而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