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易水有一個心上人。
她有一個極美的名字,叫陸凝香。
露水凝香。
他們合該就是一對,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他何其有幸,能和她定親,成為她的未婚夫。但又何其不幸,他根本無法向她表達坦露半分真心。
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,明明深愛她,傷她害她最深的也是他,萬千情腸訴不出口,惡語傷人卻控制不住。
不對,不該是這樣的。
他到底是怎麼了。
為何一開始注意到的是她,心生好感的是她,脫口而出的卻是旁人,還用那般惡毒的言語中傷她。
他不想指責她,他只想抱抱她。
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抱住她,卻狠心將她推開。
他該死。
該死極了。
那一日花園初見,她因不喜練劍而哭。他當時明明下過決心,以後絕不讓她再流一滴淚。為何後來,偏偏是她為他流了最多的淚。
他更該死了。
他不知該如何。
他知道自己可惡至極,卻更無法接受離開她。
於是他失了世家公子的風度,沒了音修的風雅,即便是死皮賴臉也要跟在她身邊。
那時他終於發現,只要離開某一個人,他便再也不會無緣無故傷害心愛的姑娘了。
可似乎已經太遲了。
他喜歡的姑娘誤以為他對旁人情根深種,對他愈發疏遠厭惡,築起重重防備的高牆。
此時他能夠說愛,她卻已經受夠了傷,不會再相信了。
「蕭易水,你為何一直跟著我?你不是喜歡陸青鸞嗎,你不是愛慕陸青鸞嗎,你去找她唄,能不能別在我眼前晃,太煩人了。」
蕭易水很想反駁——不,我不喜歡陸青鸞,從始至終,我喜歡的都是你。
他很想卑微地祈求——我只想跟著你,不要嫌我煩好不好。
可他有什麼立場,又有什麼資格?說再多都是蒼白,說再多都比不過以前傷害的萬分之一。
如果他有點自知之明,此刻就應該就此離開,黯然落幕,還她一個清淨。
但他不願意放手。
自私也好,卑劣也罷,所有罵名他都受得。
無論怎麼被她討厭被她罵,他都受得,他唯獨不能接受和陸凝香分開。
哪怕不是愛侶,只是一對冤家,只要能常伴她身邊,他就心滿意足了。
……後來,他發現人的貪心是無底洞。
僅僅如此,他怎能心滿意足?
他不夠啊,根本不夠啊。
他不要和她做冤家,他要和她做夫妻,白首不分離,生生世世都不分離。
他也知道自己有多該死,那他就必須死一次。
就如那句話——
如果發現自己無法對抗天意怎麼辦?
那就殺了自己。
這樣一個卑劣的自己,殺了又何妨?
只要她願意短暫地施捨他半分眼神。
忘川水的禁制已刻入神魂,如同那道無形的力量一樣操控著他,企圖篡改他的愛意,而自行掙脫只有一個方法——玉石俱毀。
以前他已經錯得夠多了,大錯特錯了,他不能再錯下去,無論如何。
他願意去賭一場,哪怕去死。
他賭贏了。
可他不覺得是自己的原因,分明是他愛的姑娘為他搏來了一線生機。
他既高興又覺得難過。
高興的是他終究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了。
難過的是,他讓她受了那麼多的苦,臨到最後卻還是她在替他拼命。
後來蕭易水常常想,若是那日他沒有撐過去,他會在最後一刻對她說些什麼呢?
或許什麼都不會說。
或許只會像從前一樣,沉默地站在她身前。
他欠她一句真正的、乾淨的、沒有半分偽裝的「我愛你」。
這句話他想了一輩子,念了一輩子,可之前每一次都卡在喉嚨里,變成另一句傷人的話。
如今他終於說出來了。
不是在什麼風花雪月的場合,不是在滿城燈火的夜晚,只是某日午後,她在院子裡曬藥材,他蹲在旁邊幫她翻曬,忽然說了一句:
「凝香,我愛你。」
陸凝香手裡的藥材掉了滿地。
她低頭看他,他仰頭看她,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兩人之間,她沉默了很久,蹲下來,一片一片把藥材撿回去。
她什麼也沒有說。
可那之後,她沒有再趕他走了。
後來她有時候會回頭看他一眼,有時候會順口問他一句要不要留下來吃飯。
蕭易水覺得那些被忘川水噬過的痛,在這一刻全都不算什麼了。
他只是蹲在太陽底下,一顆一顆替她把藥材翻過來,翻過去。
再後來,他們一起回了陸家。
陸凝香懷裡一直抱著一隻長盒。
蕭易水跟在她身旁,沒有問盒子裡裝的是什麼。
他只負責替她擋住那些多餘的目光,替她在那些欲言又止的打量前面。
陸家的墓園在半山腰,不算大,種滿了白梅。
陸凝香抱著木盒一步一步走上去。蕭易水跟在三步之外,沒有靠太近。
他在一棵老梅樹下站定,隔著幾叢半人高的冬青,看著她蹲下身,將那隻木盒放在一塊已經清理好的空地上。
陸凝香蹲了很久。
日頭從東邊挪到了頭頂,她終於動了,將那根她一直攥在手心的劍穗在了木盒的側邊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說話,站起來,轉身往下走。
走到蕭易水身邊時,她像是自言自語:
「我曾最恨她。恨不得她消失、恨不得她從沒出現過、恨這個世界為何要出現這樣一個完美的人,將其他人襯得一無是處。前二十多年,我拼命逃脫她的光環……可我是她親妹妹,我恨她,我也愛她——」
蕭易水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回應,而是有人在旁邊傾聽。
陸凝香微微偏過頭,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白梅林上:
「我不想讓她死的。她從小就那麼要強,練劍練到手心全是血泡也不肯停。爹娘覺得她天賦好,誇她,可他們不知道她夜裡偷偷爬起來練了多少遍。那些光環都是她該得的。她只是……太執念了。」
陸凝香咽了一下:「她其實不需要變成神女的。她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了,她已經是萬眾矚目了,何必再執著呢……」
她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個字被風吹散了。
蕭易水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陸凝香沒有躲,靠在他肩上。
看著那些隨風飄零的白梅花瓣落進土裡,像是要把那些年的怨憎和愛恨都一併沉進土裡。
山風從白梅林里穿過來,吹動她未束的碎發。
「該走了。」她說。
走到山腳時,她偏過頭來,看著他笑:「蕭易水,你一直跟著我,累不累?」
蕭易水唇角彎起:「不累,永遠不累。」
走完了所有身不由己的路,終於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,說一句「我愛你」。
便是一步,我也不想再退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