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怨毒與悲慟。
孟秋那半腐的面容因激動而微微扭曲,空蕩的眼眶「望」向葉夙與徐行,嘶啞的聲音仿佛鏽鐵摩擦。
「現在……你們還想救他們嗎?救這群披著人皮、心腸爛透的豺狼!」
孟秋字字泣血,聲嘶力竭。
看完孟秋經歷的過往後,葉夙和徐行兩人喉嚨間都仿佛被什麼東西卡住,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們一個自小就在宗門中長大,整日不是修行就是斬殺妖獸,所聽聞過的、最惡劣的行為,就是邪修、魔族的所作所為。
一個生長在現代社會,成長在學校這一象牙塔內,對社會黑暗面的了解全來自新聞和短視頻。
人性之惡究竟是什麼樣的,今日兩人都從苦主親自訴說中有了深刻的了解。
那一群被透明絲線連接的書生之中,殺害孟秋和李崇文的三個兇手赫然在列。
唯一讓徐行鬆一口氣的是,徐珩並不是三人之一。
孟秋枯瘦的手指輕輕一勾,撥動了三根特定的絲線。
正搖頭晃腦吟詩的三人驟然慘叫,一人捂住心口蜷縮在地,另外兩人亦是面容扭曲,瞬間從幻夢中清醒。
他們先是迷茫了一瞬,待看清眼前瀰漫的灰霧、飄蕩的鬼影,尤其是孟秋那張半腐的臉時,頓時嚇得魂飛魄散。
「鬼……鬼啊!」其中一人,也就是畫面中最後出現的、捂鼻子表示嫌棄的那個。
他慘叫一聲就想往後縮,卻被透明的絲線牢牢牽扯,動彈不得。
另一個雙腿抖如篩糠,涕淚橫流,「饒命……孟姑娘饒命啊!當年、當年都是齊兄的主意!是他嫉妒李崇文才華相貌皆勝於他,又對你求而不得才設下毒計!跟我無關啊!」
親手虐殺孟秋的元兇齊文柏,此刻面色慘白,卻強自鎮定,甚至扯出一個扭曲的笑,「孟秋……秋娘,求求你放過我,我真的知道錯了!」
「你聽我說,當年是我鬼迷心竅,我這些年無一日不活在悔恨之中!只要你願意放過我,回去我就散盡家財修橋鋪路,吃齋念佛,我還給你和李兄都修墳立碑,日夜為你們祈福!」
「是啊,孟姑娘,只要你放我們一馬,你讓我們做什麼我們都願意。」另一人出言附和。
「祈福?」孟秋的聲音輕飄飄地打斷他,空洞的眼眶鎖定齊文柏,指尖捏著那根連接他的絲線,緩緩收緊。
「呃啊——!」齊文柏猛地捂住心口,仿佛有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,疼得他蜷縮在地,額頭青筋暴起。
孟秋湊近他,腐臭的氣息幾乎噴在他臉上,聲音卻詭異地平靜,「你掐死李郎時哼的小調,是《賀登科》吧,李郎中進士那日,滿城都在唱這曲子。」
齊文柏猛地一顫,終於崩潰,涕淚橫流地跪倒在地,「不是我!不是我!」
「……是王侍郎!是他暗示我們,說李崇文不識抬舉,只要做得乾淨……他、他會保我們前程!」
「秋娘……秋娘你聽我說,我都是因為太愛你了才會這樣,山匪不是我收買的,是王昌和劉壽,是他們兩個讓山匪凌辱你的!」
「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」
「齊文柏!你胡說什麼!」王昌厲聲呵斥,眼底卻閃過慌亂。
愛孟秋?
這話別說孟秋了,連葉夙和徐行聽著都氣笑了。
這人渣做出那種事情,怎麼還好意思當著苦主的面說愛她?
「愛慕?」葉夙終於忍不住,嗤笑出聲,聲音里滿是冰碴,「你的『愛慕』就是毀掉她,再掐死她愛的人?」
「夠了!」徐行握緊明華劍,指節發白。他胸中氣血翻騰,既有對孟秋遭遇的悲憤與同情,又有對眼前這扭曲復仇的不認同。
他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「孟姑娘,你的遭遇,天地共憤,此三人罪行令人髮指,死有餘辜。」
孟秋空洞的眼眶「望」向他。
徐行劍鋒一轉,指向其餘渾噩的書生,包括面色漸趨灰敗的徐珩,聲音陡然加重。
「可這些人呢?他們並非兇手,其中更有人與荻城之事毫無瓜葛!你將他們也困於此地,抽取生機,與當年害你之人一樣濫殺無辜,有何分別?」
葉夙也開口道:「冤有頭,債有主。你要找這三個畜生報仇,我們絕不阻攔,可你若執意要將其他無辜之人拖入地獄……」
她握緊了手中的去邪劍,劍身微微嗡鳴,「那這閒事,我和我師兄今日管定了!」
「無辜?」孟秋猛地轉頭,腐爛的半邊臉在灰霧中顯得更加猙獰。
「他們無辜?當我被凌辱時,可有人站出來說一句『無辜』?當李郎被戕害時,可有人念及同窗之誼?沒有!他們只會說,『一個妓女,一個痴傻的進士』,死了便死了。」
「他們的沉默,便是幫凶!他們的縱容,便是罪孽!我為何要區分?」
「這世道,這人心,早就爛透了!李郎……,我的李郎那樣好,他剛中進士,卻落得那般下場,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她笑聲悽厲,周身鬼氣再次暴漲,連接所有書生的絲線驟然縮緊!
除了齊文柏三人痛苦哀嚎,其他書生包括徐珩,臉上死灰之氣同樣變得更濃了,仿佛生命力正被飛速抽走。
「不好!她在無差別吞噬生機!」徐行臉色一變。
葉夙嘆息一聲,心知想要靠說服孟秋放過其他無辜之人這條路是行不通了。
孟秋遇害地點是在荻城路上,但徐珩和另外幾個書生都是土生土長的都城人,從未去過荻城。
他們會遭遇這場無妄之災,全是受了那三個畜生的牽連。
葉夙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。她理解孟秋的恨,甚至能共情那毀滅一切的絕望。
但理解,不代表認同;同情,不代表就要坐視不管。
徐珩不能死在這裡,其他無辜之人,同樣不該成為孟秋復仇的祭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