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李崇文的話語落地,那些連接的絲線晃了晃,竟然有了消失的徵兆。
這一變化讓徐行和葉夙看到了轉機。
孟秋那邊無處下手。
十幾個無辜讀書人的性命能不能成功救下,李崇文的清醒與堅持,是打破僵局的關鍵。
「五師兄,」葉夙繼續傳音,目光緊緊鎖住那琵琶,「李崇文的魂魄似乎是維繫琵琶和絲線的核心。若他強烈抗拒,或許能削弱甚至切斷絲線的連接。」
徐行下巴微抬,看向孟秋,「但她的狀態很不穩定,隨時可能徹底失控。」
果然,孟秋臉上的哀戚漸漸被一種瘋狂的固執取代,「不……不!李郎,你只是剛醒來,還不明白!等你擁有了力量,等你真正『活』過來,你就會知道,這一切都是值得的!」
「秋娘……」李崇文的魂影在夜風中微微搖曳,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,「你可知,我這三年,其實一直能感知到外面發生的事。」
孟秋渾身一震,難以置信地抬頭。
「我能感知到你每一次汲取生魂時的痛苦與掙扎。」李崇文的聲音愈發輕緩,卻字字如錐。
「秋娘……我的秋娘,本應是春日撫琴、秋夜賞月的清雅女子,不該是如今這般……滿手鮮血、痛苦瘋狂的模樣。」
「我寧願魂飛魄散,也不願你為我變成這樣,不得輪迴。」
最後一句話落下,孟秋魂體劇烈震顫,四周陰風驟起,吹得她長發狂舞。
「你懂什麼!」她嘶聲喊著,血淚再度湧出,「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嗎?!我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,那些讓人作嘔的觸摸,我在你面前被欺辱,你那無能為力的模樣,你知道我有多恨嗎!」
「那些害我們的人卻一個個好好地活著,享受著富貴榮華!」
「憑什麼?憑什麼善良就要任人欺凌,作惡卻能逍遙快活?!」
她懷中的琵琶隨著她的情緒劇烈嗡鳴,絲線再度繃緊,徐珩等人發出痛苦的悶哼。
徐行眼神一凜,手中劍訣暗捏。
葉夙卻按住他的手,輕輕搖頭,傳音道:「五師兄,再等等看,現在出手反而會刺激到她,萬一她直接扯斷絲線,就真的沒救了。」
李崇文的魂影飄近了些,他伸出手——那雙虛幻透明的手,輕輕覆在孟秋握著琵琶的手上。
「我知道,秋娘,我都知道。」李崇文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心痛與憐惜,「這一切都錯在我,你要恨就恨我吧。」
他的魂魄微微轉向葉夙和徐行的方向,雖然看不清面目,對著他們說道:「二位仙長,還請稍待片刻,容我再勸勸內人。」
葉夙和徐行對視一眼,微微頷首。
如果李崇文能勸住孟秋解開引魂絲,那自然是皆大歡喜。
李崇文又回頭看著孟秋,輕聲哼起一段調子。
那調子不成曲,卻溫柔綿長,是當年杏花樹下,他讀書她撫琴時,常常迴蕩在院落里的清雅小調。
孟秋的嘶喊卡在喉嚨里。
赤紅的眼底,閃過一絲恍惚的波光。
「秋娘,你看,」李崇文引導著她的視線,看向那些被絲線連接的、面色痛苦的年輕書生們。
「這些孩子,最大的也不過弱冠之年,最小的可能才剛過童試。他們寒窗苦讀,心懷憧憬,或許也想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,光耀門楣,或許……也像當年的我一樣,心裡藏著個想娶回家的姑娘。」
「他們的家人,此刻或許正挑燈枯坐在桌前,等著他們歸去。」李崇文的聲音如潺潺流水,沖刷著孟秋心中凝固的怨毒。
「若他們今夜死在這裡,便又是無數人的眼淚與絕望,秋娘,這樣的痛苦,何苦讓它蔓延?」
「我……」孟秋眼中的血色時漲時退,掙扎激烈,「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想失去你……」
「我們不會分開。」李崇文的魂影散發出柔和的光芒,那光芒極其微弱,卻帶著一種安撫靈魂的力量,「秋娘,放下琵琶,解開絲線。我不需要那些生魂之力。」
話音落下,琵琶上的絲線驟然劇烈抖動,竟有數根開始自發變得黯淡、透明!
是李崇文。
他在用自己的魂魄之力,去解開那些連接的絲線。
他原本就一直被溫養在琵琶之內,此刻竟然真的影響了琵琶法器和一群讀書人之間的連接。
「李郎!你做什麼?!」孟秋驚恐地發現,李崇文本就淡薄的魂影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透明。
「停下……快停下!你這樣會魂飛魄散的!」她試圖控制琵琶,卻發現琵琶內部傳來一股溫和卻堅決的抗拒之力。
那是李崇文在拒絕她的阻攔。
「不要——!!!」
孟秋發出悽厲到極致的哀嚎,周身鬼氣瘋狂翻湧,卻不再是為了攻擊,而是拼命地想阻止李崇文魂魄的消散。
然而,李崇文的決絕遠超她的想像。
絲線,一根接一根地、從琵琶法器這一頭崩斷、消散。
徐珩等人身上的束縛驟然一松,紛紛軟倒在地,雖然虛弱,但生機不再外流。
「就是現在!」徐行低喝一聲,身形如電射出,迅速將絲線斷開的讀書人撈了回來護在自己和小師妹身後。
如此一來,就算孟秋再度發狂,也休想繞過他們兩人再次連接其他人。
葉夙雙手掐訣,同時在被救下的書生額頭上各貼了一張安魂符,穩固他們的魂魄。
而另一頭,齊文柏三人眼看著其他人都被一一救下,只剩下自己三人身上的絲線沒有斷開。
三人頓時痛哭流涕,手腳並用著爬到孟秋下方瘋狂磕頭。
「李兄,求你也救救我們吧!我們還不想死啊!」
「李兄,當初是我們鬼迷心竅,我們其實也不想害你,都是齊文柏的主意,你要殺就殺他一個人,放過我,求求你放過我!」
「……」
三人求饒了半天,孟秋和李崇文眼中卻只有彼此,沒有分給他們半個眼神。
他們又轉動身軀,轉向葉夙和徐行哐哐磕頭。
「兩位仙師,你們是修行之人,以慈悲為懷,如今厲鬼作祟,你們可不能見死不救啊!」
「仙師救命啊,求仙師救救我們!」
「只要仙師願意出手救我們,我們必定為二位仙師鑄造金身,世代供奉!」
葉夙和徐行同時扭過身,不接受三人的跪拜懇求。
結下今日這般惡果,都是昔日他們自己親手種下的因!
這三人是死有餘辜。
孟秋突然攥緊了連接三人的絲線,頃刻間就將三人的生機魂力全部抽取,渡入李崇文已經變得透明的魂體內。
齊文柏三人沒能再說出下一句話,三具屍體無力地栽倒在地。
而李崇文的魂體注入生機後,又變得凝實了兩分。
就在這時,夜空中,突然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!
一個嘶啞怪異,仿佛由無數聲音重疊而成的低笑聲,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