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......緋夜呢?」慕朝的聲音透著乾澀沙啞。
「緋夜在散布完消息後便消失了,再無蹤跡。」謝垣搖頭。
「消失了……」慕朝喃喃重複,像是要消化這個詞的全部含義。
慕朝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二十六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,但這答案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入他的心臟。
毒素隨著血液流遍全身,帶來一陣陣冰冷的麻痹感。
他試圖呼吸,卻發現胸腔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了。
他是一個禁忌的產物。
一個被用來報復的工具。
這個認知在他的腦海中炸開,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二十六年的迷霧,露出的卻是比迷霧更加猙獰的真相。
「為什麼是這樣?」他低聲問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不知是在問謝垣,還是在問那對從未謀面的父母,或者是在問這荒唐的命運。
謝垣沉默良久,「這也是二十六年來,許多人的疑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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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人猜測,緋夜是因愛生恨——靈昀回到玄天宗後,或許迫於壓力否認了與她的關係,甚至可能......承諾斷絕往來。」
「也有人認為,這是魔族精心設計的陰謀,旨在打擊玄天宗聲望,破壞七宗團結。」
「但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,只有他們兩個知曉。」
洞府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只有慕朝略顯急促的呼吸聲,在寂靜的空間內清晰可聞。
他閉著眼,眼前卻仿佛炸開無數碎片——
玄天宗巍峨的山門、素未謀面的父母模糊的輪廓、旁人指指點的手指。
還有那想像中的,繡著雲紋卻冰冷無比的錦緞襁褓,被隨意棄置在石階上,任由晨露浸濕。
「報復的工具……」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。
「原來我從存在本身開始,就是一個被用來打擊生父、玷污宗門名譽的……工具。」
謝垣的目光平靜而深遠,如同古井映月,無波無瀾卻包容一切。
「這是緋夜的選擇所呈現出的結果。但孩子……」
他頓了頓,緩緩說道:「一個人的誕生,其意義從來不由父母的意圖決定。」
「你被遺棄在山門前是真,你體內流淌的血脈是真,但你是誰,將要成為誰,這二十六年你走過的路,才是更真實的部分。」
慕朝靜靜地聽著,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他心上。
憤怒、悲涼、迷茫、無力……種種情緒仍在心底翻騰。
但師祖的話語,像一塊定海神石,在這劇烈的情緒風暴中,為他穩住了一絲方向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,然後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。
掌心裡,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。
時間一點一滴流逝。
洞府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。
夕陽的餘暉從洞口斜射而入。
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,光帶中有微塵飛舞,緩慢而寧靜。
將謝垣和慕朝兩人從中間分隔開來。
終於,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
「弟子……明白了。」慕朝緩緩說道。
雖然心中的驚濤並未完全平息,但一種新的、更為複雜的決心正在滋生。
真相殘酷,甚至讓人難以接受。
但混沌不清的猜測更讓人煎熬。
至少現在,他知道了自己從何而來,哪怕那來源是一片荊棘之地。
「多謝師祖今日解惑。」慕朝俯身,鄭重地向謝垣行了一個大禮。
「去吧。」謝垣重新闔上雙眼,「記住,路在腳下,道在心中。莫讓前塵,成了你的心魔。」
慕朝心情稍稍平復之後,並沒有直接離開洞府。
而是繼續詢問道:「師祖,弟子還有一事想請教師祖。」
謝垣沒有睜眼,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說下去。
慕朝有些猶豫地說道:「弟子想請教師祖,關於魅魔月圓之夜時引起的血脈本能,除去雙修之外,還有沒有其他緩解辦法?」
話音落下,洞府內一片死寂。
慕朝不敢看謝垣的表情,只盯著地面那道漸漸拉長的光帶。
謝垣:「......」
嘶!
他倒是忘了,魅魔成年後還有這個煩惱。
謝垣悄悄瞥了一眼自己這個徒孫。
「你……」謝垣難得語塞,斟酌著用詞,「這些年,都是如何應對的?」
慕朝的耳尖浮上一層薄紅,「藉助寒潭壓制。」
他回答的十分簡短,不肯多說一個字。
但謝垣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那些輕描淡寫的語句背後,是多少個艱難掙扎的夜晚?
血脈本能如果能夠被完全壓制,那魅魔也不會在修真界留下諸多傳聞了。
「這件事……」謝垣嘆息一聲,那嘆息裡帶著一絲愛莫能助的意味。
他搖頭道:「師祖幫不了你。」
「寒潭壓制,終非長久之計,長此以往恐損根基。」
「師祖只能建議你,可以試著找個道侶或者雙修對象。」
換言之,他幫不了。
這不是境界高低或見識廣博能解決的問題。
慕朝聽完,心中那一點渺茫的希望火苗,也漸漸熄滅了。
竟然連師祖都沒有辦法,難道就只有雙修這一條路可以走了嗎?
但他面上並未顯出更多失望,只是那挺直的脊背,似乎變得僵硬了一分。
「弟子……明白了。」他再次行禮,聲音恢復了平靜,「打擾師祖清靜,弟子告退。」
說罷,他轉身,步入了洞外漸濃的暮色之中。
慕朝身影很快被昏暗吞沒。
只餘下洞府內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嘆息。
慕朝走出洞府時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夜色向來清冷,滿天星子疏疏落落,映著他此刻同樣空茫的心境。
他沿著青石小徑緩緩走著,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師祖的話。
工具……血脈……
就在慕朝出神之際,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招呼聲。
「大師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