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弟子慕朝,見過師祖。」
謝垣打量著眼前已長成挺拔青年的徒孫,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慕朝身上。
「專程在此等我?」謝垣的聲音平淡,卻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。
「是。」慕朝沒有迴避那道目光,「弟子有一事,想請師祖為弟子解惑。」
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。」謝垣轉身,朝著一處地方走去,「跟我來。」
他的步伐緩慢而穩,每一步都踏得極有分量。
「你想知道的,師祖都能告訴你。」
慕朝沒有猶豫,抬腳跟在了謝垣的後面。
對於師祖直接看穿他的來意這件事,他並不意外。
畢竟他當初就是被師祖抱回飛仙門的。
師尊和柳長老雖然知曉他半魔的身份,卻並不了解他真正的身世。
慕朝這些年,一直都想了解自己的身世究竟是什麼樣的。
而這個答案,整個飛仙門唯有師祖知曉。
二十六年的疑問沉甸甸壓在心頭,此刻終於要揭開一角。
兩人一前一後,回到崔有道給謝垣準備的洞府中。
洞府內的設施十分簡陋,沒有任何家具,連一張床和桌子都沒有。
謝垣手一揮,地上出現兩個蒲團。
他自己率先坐下,指著剩下那個蒲團對慕朝說道:「坐。」
慕朝依言坐下。
蒲團陳舊,邊緣已磨損起毛,不知已陪伴師祖多少歲月。
見師祖沒有說話,慕朝也沒有先開口。
師祖既然知曉他的來意,無需催促,他等師祖開口便是。
謝垣盤坐在蒲團上,雙目微闔,仿佛入定。
但慕朝卻分明能感覺到有一道無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時間在沉默中流淌。
「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。」良久,謝垣終於開口。
「是。」慕朝垂眸應道。
「二十六年。」謝垣睜開眼,眼神清明如鏡,倒映著慕朝略顯緊繃的身影。
「二十六年前,我遇見你時,你尚在襁褓之中,被遺棄在玄天宗山門前,啼哭不止。」
玄天宗?
慕朝猛地抬眼,眸中閃過一絲愕然。
生出來發現孩子是半魔,從而將孩子遺棄的父母有很多。
但大多都是遺棄在域外與九州相鄰的地方。
也只有常年行走在交界處的修士,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魔族產生交集。
最後遺留下半人半魔的血脈。
他預想過許多可能——域外荒野、九州邊陲、魔族與人族交界的灰色地帶。
畢竟半魔之身多為禁忌之果,那些與魔族產生交集的修士,往往在事後選擇將證據遺棄在無人問津之處。
但他怎麼會是被遺棄在玄天宗的山門前?
慕朝心中疑惑更甚。
「覺得意外?」謝垣捕捉到了他瞬間的神色變化。
「是。」慕朝坦誠道,「弟子以為......」
「以為該是被丟在某個荒僻角落,任你自生自滅?」謝垣接過話頭。
「但事實便是如此——你就被放在玄天宗正門外的石階上,裹著繡有雲紋的錦緞襁褓,哭得整座山都能聽見。」
「當時我正拜訪玄天宗老友,聽聞山門前喧譁便前去查看。」
謝垣的目光飄遠,陷入回憶,「只見三五弟子將你圍在中間,指指點點,卻無人上前。」
他停頓片刻,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「你哭得小臉通紅,額間隱約有魔紋浮現——很淡,但逃不過我的眼睛。」
「圍觀者中已有眼尖者察覺異常,議論紛紛,有人提議將你送至執事堂處置,有人建議直接......」
謝垣沒有說完,但慕朝明白那未盡的言語是什麼。
半魔嬰孩,在正道宗門眼中與魔族無異,直接誅殺並非不可能。
「我將你抱了起來。」謝垣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說也奇怪,一入我懷,你便止了啼哭,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我。那時我便知,你與我飛仙門有緣。」
慕朝喉結滾動,想說些什麼,卻發不出聲。
「我以『此子與我有緣』為由,將你帶離玄天宗。」
謝垣繼續道,「返程途中仔細檢查,確認你身負人族與魔族血脈,且魔族血脈極為精純,絕非尋常魔物所能遺留。」
「這意味著你的父母之一,很可能並非低等魔族,而是......」
他再度停頓,這次停頓得格外久。
「而是魔族中的上位者。」慕朝替他說完,聲音乾澀。
謝垣盯著慕朝看了片刻,「你如今也長大了,關於你的身世,你有知曉的權力。」
「但這份身世的真相你真的做好接受的準備了嗎?」
聞言,慕朝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悄然收緊了兩分。
「師祖,請您為弟子解惑。」
「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弟子二十多年,不論真相究竟如何,弟子都想知曉。」
慕朝直視師祖的雙眼,一字一句,說得十分認真。
謝垣微微頷首,於是說道:「你身上那一半魔族血脈來自你的生母緋夜。」
「她在域外魔族那邊是一個修為高深的魅魔。」
「而你的生父......」謝垣繼續道,聲音更沉了幾分,「則是玄天宗上一任宗主之子——靈昀。」
「緋夜將你遺棄在玄天宗山門前後,就將她和靈昀之間的事在修真界中大肆宣傳,最終導致靈昀被取消了宗主繼任的資格。」
慕朝感到一陣眩暈,指尖掐進掌心的疼痛讓他恍惚回神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接受身世真相的準備。
但從師祖口中講述出的事實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。
「那一日,修真界震動。」謝垣的聲音里終於染上一絲當年的凝重。
「玄天宗試圖封鎖消息,但為時已晚。」
「正道各派譁然,質疑聲、譴責聲、要求嚴懲的呼聲如潮水般湧向玄天宗。」
「玄天宗內部更是分裂——有人堅持靈昀是被魔族蠱惑,情有可原,有人則認為他已背棄正道,當廢去修為,逐出宗門。」
謝垣停頓片刻,讓慕朝消化這些信息,然後繼續道:「在巨大的壓力下,玄天宗老宗主親自審問靈昀。」
「那場審問無人知曉其中細節,只知第七日黃昏,審問結束。」
「靈昀被取消了宗主繼任資格,他自請囚于思過崖底修行,非宗門大難之際,永不出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