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幻境。」慕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試圖用陳述事實來穩固心神。
「你不是真的小師妹。」
慕朝的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靜默中沉底,沒能激起半分漣漪。
「是嗎?」
「葉夙」抬起眼看他,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竟蒙上一層淡淡的委屈。
「那大師兄告訴我,真正的小師妹,此刻心裡在想什麼?」
慕朝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個字。
他發現自己答不上來。
小師妹心裡,對他這個大師兄,是純粹的敬重?是同門的情誼?
還是……也可能有那麼一絲不同?
「看來大師兄也不知道。」
「葉夙」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里藏著若有若無的失望。
「既然如此,又憑什麼斷定我是假的呢?」
話音落下,桃花小院的場景再次變幻。
不是崩塌,而是如同浸水的墨畫,色彩暈染、交融,再重新勾勒成形。
當視線再度清晰時,慕朝發現自己正站在自己的住所內。
窗外夜色深沉,星辰隱沒,只餘一輪孤月懸在天際。
室內只餘一顆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,將房間照得朦朧曖昧。
「葉夙」就坐在床沿邊。
她換了一身淺青色的寢衣,質地輕薄,隱約可見纖細的鎖骨。
平日高束的長髮此刻披散下來,如瀑般垂落腰際,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她手裡拿著一把木梳,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。
這場景私密得讓慕朝呼吸一窒。
「今日練體好累。」
「葉夙」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,那麼自然,仿佛這個場景、這場對話早已發生過千百遍。
說話間,她微微側身,將木梳放在膝上,然後伸出左手。
「大師兄幫我看看,我手腕是不是又腫了?」
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。
腕骨處確實泛著不自然的微紅,有些腫,像是過度練習留下的痕跡。
慕朝站在原地,腳下像是生了根,一動不動。
「你不敢過來嗎?」
「葉夙」抬眼看他,眼神清澈,卻藏著某種探究,「你在怕什麼?是怕我……只是一觸即散的幻影?」
「怕守不住自己的心?還是說,怕我褻瀆了你心中的小師妹?」
她緩緩收回了伸出的手,轉而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「可是大師兄,幻由心生。」
「這裡的每一個細節,我手腕的傷,這間屋子,乃至於我……」
「都是因你而生,映你所想。」
「夠了!」慕朝閉上了眼,胸膛起伏不停。
夜明珠的光透過薄薄的眼瞼,映出一片混亂的紅。
他不敢看,不敢看那截手腕,不敢看那件寢衣。
更不敢看那雙此刻正凝望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屬於小師妹,卻又絕不該在此刻、以此種情態望著他的眼睛。
「幻由心生?」
他重複著這四個字,聲音嘶啞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「好一個幻由心生。」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里滿是自嘲與冰冷。
那雙總是沉穩溫和的眼眸,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。
所有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入潭底,只留下尖銳的審視。
他沒有再迴避,而是直直地看向幻象,一步步走近。
「你說得對,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念頭所化,連你也是。」
慕朝深呼了一口氣,才繼續說道:「即便我的內心再怎麼渴望師妹為我停留,但假的終究是假的。」
「幻心狐,你窺探我的猶豫,利用我的關切,模仿她的形貌神態……不過都是為了將我留在這幻境之中。」
「既然這一切是因我的念頭而生,那也能因我的念頭而滅。」
慕朝的目光歸復平靜。
「我與師妹之間的關係最終會變成什麼樣......」
他話音頓住,一字一句,無比清晰。
「那也該由我與她,在真實的世界裡,一步步走出來。」
「而非,困在此地,沉溺於你這偷來的皮相與編織的虛妄溫存。」
最後一句話落下,慕朝周身氣息陡然一變。
溫和盡褪,凌厲的劍意自他身體內散出。
無聲,卻銳不可當,將這曖昧私密的室內空氣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整個幻境也隨之崩碎成無數碎片,露出先前那白霧茫茫的空間。
「靠!光依靠幻境困住一個化神期修士還是太勉強了。」
幻心狐見慕朝破出幻境,忍不住低聲罵道。
它又看向另一邊的幻境內。
葉夙倒反天罡,正在教她的心魔怎麼當一個合格心魔。
飛仙門這次來的這幾人腦子其實都有病吧?!
一個比一個奇葩。
它剛才分明窺探到,慕朝這人內心深處對那小師妹確有不同尋常的在意,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綺念。
利用這份朦朧的情愫編織的幻境,本該是最纏綿也最難掙脫的溫柔網。
結果呢?
這人居然在幻境裡完成了自我剖析和堅定道心?!
明明隨時能破除幻境,偏偏一直留在裡面!
它現在感覺自己像是被這個化神期修士耍了一樣。
幻心狐甩了甩蓬鬆的尾巴,碧綠的狐眼裡寫滿了暴躁和憋屈。
它深刻覺得自己幾百年修煉出來的幻術尊嚴,正在被人按在地上摩擦。
氣得狐想咬尾巴!
相比之下,徐行在幻境中的反應就正常多了。
就是有點過於色香味俱全了。
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「美食之海」。
幻境入目看去,滿屏各種各樣的美食。
懸浮的烤靈獸腿流淌著金色的蜜汁,堪比房屋大小的蒸靈糕冒著誘人的白氣。
瀑布是醇厚的靈酒,河流是滾燙的火鍋紅湯。
山川是層層疊疊的精緻點心,天空中飄著棉花糖雲彩,
徐行小小的身影,此刻正趴在一座由糖醋靈排骨堆成的小山上。
左手抓著一隻脆皮烤靈鵝,右手舉著一串比他腦袋還大的冰糖葫蘆,吃得滿嘴流油。
眼睛幸福地眯成兩條縫,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,「嗚嗚……這個幻境……嗝……也太實在了……要是能帶出去就好了……」
他甚至試圖把自己的儲物袋打開,想往裡面裝這些幻化出來的美食。
發現裝不進去後,露出了無比真實且痛徹心扉的遺憾表情。
幻心稍微感到些許安慰。
看,這才是正常修士在幻境中該有的樣子!
沉溺、享受、不願醒來。
雖然沉溺的方向有點特別,但至少證明它的幻術水平還是沒問題的。
只不過今天遇到了一個奇葩。
還有一個則是修為太高,它現在鎮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