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家偏院。
左攸獨自坐在桌前。
窗外月色清冷,映著他半張臉,將另半張隱入暗處。
院外的禁制他看過,是他十歲那年學過的陣型,破解不難。
但他沒有動。
解開禁制容易,想離開左家難。
何況他這次回來,也沒打算自己一個人回去。
這一次,他一定要帶走母親和妹妹的屍骨。
左家……不是母親該有的歸宿。
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房門被人一腳踢開。
左塵大步跨入,身後跟著兩名護衛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,腰懸玉佩,整個人意氣風發。
「想好了嗎,大哥?」
他刻意咬重『大哥』二字,尾音上揚,滿是譏誚。
左攸沒有抬頭,也沒有應聲。
左塵面色一沉,幾步上前,一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桌面杯具哐啷作響。
桌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刺耳聲響。
「我在跟你說話!」
左攸終於抬起眼皮,平靜地看向他。
那目光沒有憤怒,沒有畏懼,甚至沒有一絲波瀾。
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陌生人。
左塵被這目光刺了一下,心底陡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。
他最厭惡的,就是左攸這副樣子。
明明是個被父親厭棄、被家族遺忘的棄子,憑什麼擺出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?
他想起小時候,左攸還沒被飛仙門帶走時。
他仗著父親的寵愛,總是帶著一堆人教訓打壓左攸。
他以為左攸會哭,會告狀,會露出卑微討好的神情。
但左攸只是看著他,像在看一團礙眼的灰塵。
然後從地上爬起來,撣了撣袖口,轉身走了。
那種被無視的感覺,比任何反抗都更讓左塵惱火。
「你以為飛仙門會來救你?」左塵冷笑,「別做夢了。」
「他們就算來了,也休想踏進左家半步!」
他湊近左攸,壓低聲音,一字一頓,「你那個死鬼娘,還有那個短命妹妹,她們的屍骨埋在哪兒,只有父親知道。」
「你若不把陣書交出來,我便讓父親把她們挖出來,再丟去亂葬崗餵野狗。」
左攸的瞳孔猛地收縮,霍然起身。
袖中雙拳緊握,骨節泛出青白。
左塵滿意地笑了。
終於讓他看到了這雙眼睛裡出現了別的東西。
憤怒。
痛苦。
還有無能為力。
「陣書在哪?」左塵逼近一步。
久到左塵以為他不會開口時,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:
「我要先見母親和妹妹的安葬之處。」
左塵眯起眼,「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?」
「是。」左攸抬眼,嗓音低啞,卻不容退讓,「我要先見她們。」
左塵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行啊。」他慢悠悠地直起身,「我這就去讓父親把她們都挖出來,帶到大哥你面前。」
他轉身朝門外走去,走到門檻處又停下,偏過頭,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。
「大哥,我這個做弟弟的耐心有限,父親說了。」
「你沒帶陣書也沒關係,將陣書內容完整默下來也一樣。」
「如果這樣大哥你還不配合,那父親只能使用搜魂了。」
「我倒是非常希望大哥能一直保持現在的傲骨。」
「大哥,你猜……搜魂之後,你還能不能記得那兩人?」
左塵嘴裡一聲又一聲大哥叫著,卻半分尊敬之意也無,反而句句飽含譏諷。
門扉合攏。
屋內重歸寂靜。
左攸立在屋中,許久未動。
夜明珠的光輝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而孤峭。
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。
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。
搜魂……
他是陣修,神魂便是修道的根基。
一旦被施以搜魂之術,輕則記憶錯亂,重則神智盡毀。
他那名義上的父親,竟是要親手毀了他。
左塵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。
手心傳來一陣細密的痛楚。
疼。
但這點疼,抵不過方才左塵說要把她們「挖出來」時,胸腔里那一瞬間的收縮。
仿佛魂魄被人從正中劈開一道裂口,灌進來滿世界的冷風。
他緩緩坐回椅中。
母親和妹妹的音容笑影,隨著修為精進,逐漸變得越發清晰。
她們的一顰一笑,全都化作一道道印記,深深烙印在靈魂之中。
那些笑靨如今埋藏在左家後山某處。
連一碑一石都不配有。
他側眼瞥見桌面上剛剛被左塵一掌震亂的杯子,抬手將其挪回原位。
杯盞磕在桌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左攸突然開了口。
「你還要在窗外站多久?」
靜了一息。
窗欞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一個灰衣老者探進半身,鬢髮霜白,面容刻滿風霜。
灰衣老者依靠在窗邊,沒有進屋的意思。
左攸也沒有起身。
「五叔。」
左攸輕聲喊了一句,語氣尊敬。
當初他能順利離開左家,拜進飛仙門,全依託這位五叔的庇佑。
「您留在左家這麼多年,還是什麼都沒有找到嗎?」
灰衣老者微微搖頭。
「當年左青龍帶走她們後,將她們安葬在了哪裡,至今無人知曉。」
「左家內部我找了這麼多年,除了禁地之外,我都一一找遍了,一直都沒有找到。」
灰衣老者看著屋中端坐的青年,微微一嘆。
當年那個人盡可欺的稚子,如今也已經長大成人。
眉眼與他那位早逝的母親有三分相似。
「明知是騙你,你何必回來。」
「他日變強之後,再來帶她們走不是一樣的麼?」
人死如燈滅,即便找到了也做不了什麼。
這句話在老者心頭划過,並沒有說出口。
「如果你想離開,五叔現在就能送你離開左家。」
灰衣老者話剛落地,就看見左攸搖頭拒絕。
「一本陣書就能換回母親和妹妹的屍骨,很划算。」
只要他們信守承諾,陣書給他們又何妨。
左攸將桌上的杯子放正,提起擺放的茶壺往杯中倒了杯茶。
茶水已經完全冷掉,他用靈力將杯中的茶加熱後,隔空送到灰衣老者的手邊。
「五叔,請用茶。」
灰衣老者抬手接過茶杯,淺淺喝了一口。
「那之後,你有什麼打算?」回稟衣老者問道。
左攸給自己倒了杯冷茶,說道:「只要左青龍信守承諾,我會帶著母親和妹妹回到飛仙門,此生永不踏足左家範圍。」
「幼時左家人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,我都可以不計較、不清算,了卻這段因果,只要左青龍信守承諾......」
「五叔。」左攸抬頭看向灰衣老者,「這次,你跟我一起離開吧。」
灰衣老者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住。
杯中熱茶騰起細白霧氣,將那張布滿風霜的臉映得有些許模糊。
他垂著眼,沒有立刻接話。
左攸沒有催促。
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,將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。
良久,灰衣老者將茶杯擱在窗沿上。
「我走不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像枯葉飄落進平靜的湖面,只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。
「我在左家還用不上你個毛頭小子擔心。」
「你還是好好想想,離開左家後怎麼順利返回飛仙門。」
「左塵那小子不可能眼睜睜任你離開。」
「只要我能從左家出去,剩下的事就不用五叔操心。」
左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,「如今我的身後,早已不似幼時被人欺負時,身後空無一人。」
「只要離開了左家,我師妹他們必定會來接我。」
灰衣老者看見他提及同門時的神色,面上流露出一絲欣慰。
當初將他交給崔有道帶走是對的。
「今日靈網玉簡上有人在懸賞左塵的消息,我估計懸賞人實際是在找你,應該是你的同門到了幽州。」
「目前懸賞已經終止,那個懸賞貼在靈網玉簡上弄出的動靜很大,左家這邊已經注意到了。」
「你提醒一下你的同門,務必小心行事。」
灰衣老者將靈網玉簡上的懸賞情況盡數告訴給了左攸。
窗戶被輕輕合上,灰衣老者已經消失在窗外。
一張明黃色的符籙從窗口方向緩緩飄向左攸的位置。
左攸抬手接過符籙,指腹無意識摩挲過符紙邊緣。
五叔留給他的是一張通訊符。
......
......
葉夙盯著那條簡單的【可以】,挑了挑眉。
對方答應得這麼爽快,反而讓她心裡升起幾分警惕。
她將玉簡上的內容展示給眾人看,包間內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。
「這人是左家的人?」鄺靈曦摸著下巴,「能這麼精準地猜到我們是在打探左攸,還承諾幫我們進出左家,身份肯定不簡單。」
溫玉衡沉吟片刻,「左家內部派系複雜,左塵的父親左青龍是左家大長老,這人或許是左家其他派系的,想借我們的手打擊左塵和他父親。」
「管他是誰!」商紅玉大手一揮,「只要能救出四師弟,靈石、法寶、丹藥,本大小姐有的是!」
「就算他是左青龍的人也不要緊,六個宗門的親傳弟子都在這裡,他不敢拿我們怎麼樣。」
如果說先前只有他們飛仙門自己人,還需要斟酌一下,對方是不是有什麼陰謀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六個宗門親傳,左家就是想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
該怕他們出事的不是他們自己,而是左家。
但凡哪一個親傳弟子出事,左家都會惹惱其背後的宗門。
「師姐,那我就答應他了。」葉夙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靈網玉簡。
徐行攛掇道:「答應答應,我倒要看看這個傢伙準備怎麼帶我們進左家。」
葉夙還沒來得及發送信息,對面的信息先發了過來。
【你們一共幾人?準備什麼時候行動?】
葉夙:【越快越好。】
葉夙:【一共有二十二人,所有人都必須要進左家,如果你做不到,那這筆交易免談。】
「二十二人?」
左星郁盯著靈網玉簡上的消息,眉頭深皺,「飛仙門來了這麼多人?」
據他所知,跟左攸親近的同門就只有飛仙門那五個親傳。
這多出來的十七人從哪兒冒出來的?
他思索片刻,忽然想起幽州最近查探到的消息。
兩件事一下子就聯繫了起來。
「有意思,其他宗門的親傳居然也摻合進了這件事裡。」
左星郁喃喃道:「秘境遺蹟……這次倒是個機會,可以讓某些礙眼的傢伙永遠銷聲匿跡。」
幽州秘境遺蹟出世的消息不是秘密,吸引了不少散修和宗門弟子。
雲闕城那邊的眼線還看見了六大宗門的親傳。
飛仙門的人進入雲闕城前,估計是用了隱匿手段。
雲闕城那邊一直沒有關於飛仙門的消息。
這次的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左星郁手指動了動。
【行。】
【那就後日。】
【但二十二個人,得加錢。】
「公子,左慈少主快回來了。」身後傳來下屬的聲音。
「左慈少主在雲闕城時,和掩月宗兩個親傳以及四個陌生修士發生言語衝突。」
左星郁收起靈網玉簡,聞言忍不住輕笑了一聲,「怎麼這麼巧……」
「那四個陌生散修可有查清楚來歷?」
下屬躬身垂首,「還未查清,不過他們不止四人,而是五人。」
「他們進入雲闕城後,其中兩個進了商家丹堂,另外兩個進了玉丹堂,剩下那個則在街道上閒逛,後面才一起進了酒樓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下屬頓了頓,「左慈少主離開後,他們那個包間前後一共進去了十七個修士,都是七大宗親傳。」
「那就對了……」左星郁低聲自語,「原來你們在這兒啊。」
「讓雲闕城的人繼續盯著他們的動靜。」左星郁吩咐道。
「是!」
包間內。
葉夙將靈網玉簡上的內容展示給所有人。
「時間定在後日,咱們準備前往左家。」
左家和雲闕城的位置,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御劍飛行得飛上個大半日。
「我覺得,我們沒必要將身份遮掩起來。」溫玉衡說道。
「成功進入左家後,要是不小心被左家人撞見,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地暴露出我們的親傳身份。」
「嘶……有道理。」鄺靈曦摩挲著自己下巴,十分認同。
「萬一左家假裝沒發現我們是七大宗親傳,直接把我們打成重傷,那只能打落牙齒合血吞了。」
葉夙聽完,覺得出現這個情況的可能性非常大。
十有八九,還會特別關照他們飛仙門的幾人。
葉夙一拍手,「那進入左家後,就按溫師兄說的做。」
「出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