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攸垂眸看著掌心的通訊符，將靈力灌入符紙之中，寫下那串熟悉的通訊密令。
通訊符亮起的瞬間，那邊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——
「四師兄？……五師兄你別擠我！」
左攸捏著通訊符的手微微頓住。
喉間湧上一股酸澀，又被他生生壓下去。
「……是我。」
通訊符那邊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葉夙的聲音變得認真許多，「四師兄，你怎麼樣？」
左攸：「還好。」
「你們小心一點，左青龍也就是我那名義上的父親已經注意到了靈網玉簡上的消息，他肯定已經做好了準備。」
接著又是短暫的沉默。
葉夙沒有問「他們有沒有為難你」、「你為什麼不早點聯繫我們」這類的話。
她只是說，「我們後日就到。」
「四師兄你等著我們。」
簡簡單單兩句話，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「好。」左攸唇角微微上揚。
通訊符的靈光漸漸暗下去。
時間到了。
左攸站在原地，掌心空了許久，才緩緩收攏手指。
*
*
兩日後，左家正門外。
十一道身影齊刷刷落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不同的地方。
每一個人的落點都不相同，
有人立在高高的屋檐翹角上，袍袖被風灌滿，獵獵作響。
有人足踏飛劍懸停半空，居高臨下，目光冷冷掃過左家正門的匾額。
還有人倚在外牆的邊上的粗壯的樹幹上，手中把玩著自己的法器。
惟有三人，一前兩後，站定在左家門前的青石地板上。
為首的紅衣女修負手而立。
她身後一左一右，分別站著個鐵塔般的壯漢，和一個握刀的年輕女修。
衣袂獵獵，氣勢驚人。
守門的兩名左家弟子愣了一瞬，下意識按住自己的身上的法器。
「來者何人——」
話音未落，為首那名紅衣女修隨手一拋。
守門弟子接住一看，令牌上「飛仙門親傳·商紅玉」幾個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輝。
守門弟子猛地抬眼，目光直射向為首的紅衣女修。
飛仙門親傳，來他們左家做什麼？
商紅玉抱臂，下巴微揚，「飛仙門親傳商紅玉，拜會左家。」
她身後，石蠻上前一步，一臉嚴肅地拱了拱手，「遇靈宗親傳石蠻，久仰左家威名。」
鄺靈曦一手叉腰，另一手握著自己的刀柄，「若水宗親傳鄺靈曦，來見識見識幽州第一世家的風采。」
「……」
剩下幾名親傳也都各自依次報出來歷。
六宗親傳，十一道親傳令牌，齊刷刷亮在左家正門前。
日光下，那些令牌上的宗門徽記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守門弟子握著令牌的手忍不住發抖。
這……這是來拜會的還是來砸場子？
這些親傳弟子都瘋了不成，自己宗門不待，跑到他們左家來幹什麼？！
他轉頭看向同伴，同伴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。
「可有拜帖？」守門弟子問道。
商紅玉搖頭，厲聲喝道：「我們這次來可不是不是為了拜見誰，我等專程而來，是為要人？」
「敢問左家還要扣押我飛仙門親傳到什麼時候？」
這位出身丹修世家的商大小姐，臉上神色完全褪去了在飛仙門時的大大咧咧模樣。
她一馬當先，氣勢凌人，壓得守門弟子淌了滿背的冷汗。
「你別血口噴人！我們左家什麼時候扣押你們飛仙門親傳了？」
守門弟子一臉懵。
他只負責看守正門，哪兒知道其他的事。
而且左家和飛仙門，一個在幽州，一個在涯州，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，哪兒會扣押到他們飛仙門的人？
商紅玉耐心耗盡，皺眉不滿道：「不知道就別廢話，趕緊叫個能主事的人出來！」
「稍、稍等，容我通稟——」
握著令牌的守門弟子不敢反駁，轉身進了大門內。
這女修給他的感覺太熟悉了。
和家族中那些天賦高、實力強的年輕子弟簡直一模一樣。
他不敢得罪，只能尋人來處理這事。
守門弟子一走，商紅玉身上端出來的氣勢瞬間泄了下去，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商紅玉。
「怎麼樣？我剛才裝得像不像？」商紅玉沖左手邊的鄺靈曦挑了挑眉。
鄺靈曦見狀，嘴角沒忍住狠狠抽了一下。
她真心實意說道：「不像演的。」
商紅玉那身大小姐做派一端，不用演。
她本來就是。
想唬住世家的人，靠的可不是裝模作樣，而是她身後真實的倚仗。
針對「加錢」的條件，葉夙她們在抵達左家範圍前又改了一下救人策略。
由商紅玉帶領一半人，直接到左家正門叫門觀察左家反應。
商紅玉既是飛仙門親傳，又是商家繼承人，由她帶頭叫門。
左家就是有意見也只能憋著。
要是商紅玉這邊能把左攸直接要回來，其他人也就不用費勁了。
要是人要不回來……則由葉夙這邊帶著另一半親傳按照靈網玉簡上那人的法子潛入左家。
進左家內部找人，可比在左家正門外叫門危險多了。
慕朝和李青萍這兩個唯二的化神期修士，則是全分配在了葉夙這邊的隊伍里。
「你們說，左家能老老實實把左攸送出來嗎？」楚天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，一臉懷疑。
他不看好商紅玉她們那邊。
最後估計還得靠他們潛入左家去找左攸。
徐行接話道：「三師姐她們的主要目的是吸引左家這邊的注意力，幫我們拖住一部分左家人。」
葉夙眼帘低垂，沒有說話。
她在感應自己放在左崎身上的那個小紙人。
昨日晚間，左慈跟左崎就回了左家。
紙人藏在左崎身上，順利跟了進去，目前還沒有被人發現。
鑑於對左家內部情況不熟悉，紙人單獨行動容易被發現，葉夙沒有讓紙人從左崎身上離開。
不過左崎的活動範圍一直都在左慈附近，紙人跟在他身上也沒有探查到多少有用的消息。
心中思考一番後，葉夙最終還是決定不動用紙人去尋找左攸。
紙人單獨行動一旦被發現，那就徹底沒了作用。
繼續留在左崎身後，後續說不定還能派上點用場。
左家緊閉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半扇。
一道青衣人影從門內邁步而出。
*
*
窗外，有人輕輕將窗戶拉開了一條縫。
「你的同門們來了，就在正門外。」
窗口縫隙處，隱約能看見一抹灰白衣衫。
屋中，左攸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。
上古陣書的內容已經被他全部默了出來。
「有多少人在外面？」左攸放下筆，將陣書內容收了起來。
「門外來了十一人。」
「那位商家大小姐，正在向左家興師問罪呢，左慈已經帶人去了。」
「師妹他們一共就來了五人，其他人是誰？」
灰衣老者道：「哪有五個？飛仙門只有商紅玉一個人在那兒。」
「至於其他人，都來自七大宗親傳。」
聽他說完，左攸頓時就明白了。
「五叔，待會兒應該還有人會進左家來，您要是遇見了，就當沒看見他們就行。」
「我師妹那個人鬼精鬼精的，您要是刻意幫她，反而會讓她起疑心。」
左攸說著，臉上漾開一抹笑意。
陣書已經默完，接下來只要找到帶走她們，從今往後，他與作家再無瓜葛。
至於五叔......
五叔目前不願意走，他也不好勉強。
等他站到更高的位置後，他再親自上門來接五叔回飛仙門。
窗戶輕輕合攏。
左攸拿著陣書，往門口走去。
這些天被軟禁在屋中，左塵布下的這處禁制他已經看了很多遍。
禁制該從何處破解他早已知曉。
一息後，房門被順利打開。
左攸站在門口，卻並沒有走出去。
他在等。
禁制解除，左塵會有感應，他在等左塵過來。
正如他所料，禁制破解不到片刻，左塵便鐵青著一張臉現身出現。
「誰讓你出來的！」
左攸抬起眼帘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左塵被他這副無所謂的態度刺得一噎，喉結滾動幾下，才壓著怒意道：
「你以為破解了禁制就能離開左家？你以為你那些親傳堵在門外就能把你帶走？」
「別做夢了，不交出陣書，你休想踏出左家半步！」
左攸抬手將陣書扔了過去，「你要的陣書。」
左塵皺眉接過，他用神識將默下的內容掃了一遍，眉心頓時皺得更深了。
「怎麼只有一半？剩下的你為什麼沒默？」
左塵捏著那一半陣書，怒視著左攸。
左攸拍了拍自己的衣擺，抬腳從屋中走了出去。
「剩下那一半在我這裡，等我收斂好她們的屍骨，自然會給你。」
「你在我這裡可沒有多少信譽可言，你該不會天真到以為，我什麼都沒見到之前，會把全本陣書交給你吧？」
左攸掀起眼皮，眼底滿是譏諷。
左塵不由收緊手指，將手中的陣書幾乎捏得變了形。
「好好好！」左塵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，整個人怒極反笑。
「我這就把她們還、給、大、哥你……」
*
*
左慈一身青衣，左崎以及幾位左家長老跟隨在他身後。
「商紅玉，你帶人堵我左家大門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左慈聲音不疾不徐，卻自帶威壓。
出來前，左塵做的事已經有人稟告給了他。
左塵扣押左攸確實做得不對，但這是他們左家自己的事。
不代表商紅玉就能這樣直接帶著幾宗親傳直接上門要人。
她這麼做，分明就是當眾將他們左家的顏面放在地上踐踏！
左慈當然不能不能忍。
商紅玉昂首，周身那股凌人的氣勢又回到了她身上。
「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，我來要人，我四師弟左攸如今就被扣押在你左家。」
「私自扣押我飛仙門親傳，左少主，你們左家難道是想挑起世家與宗門的爭端嗎？」
左慈站在正門前的台階上，商紅玉靜立在青石地板上。
兩人一上一下，針鋒相對。
商紅玉站立的位置雖比左慈要低一個台階的高度，渾身氣勢和左慈比起來，卻不遑多讓。
「左攸可不只是你們飛仙門親傳，還是我左家子弟！」左崎上前一步，回懟道。
「我左家子弟回自己本家，不過是多待了一段時日，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了扣押？」
商紅玉冷哼一聲，「原來歸家是會失去所有聯繫、了無音訊，連張通訊符都不能回復。」
「我回商家的時候，可不是這樣的。」
商紅玉指尖捏著一張亮起後又很快黯淡的通訊符。
「我左家自有左家的規矩，跟你們商家自是不一樣，你拿商家來和我左家相比，逾矩了吧！」左崎寸步不讓。
左慈負手而立，居高臨下睨著商紅玉，嘴角掛著一絲寡淡的笑意。
「左攸既是我左家子弟，歸家後不願與外界聯絡，自有他的考量。」
「你憑一張通訊符便率眾上門問罪……商大小姐，是你飛仙門太過目中無人，還是你商家素來如此不懂規矩？」
「商紅玉，你今日帶人堵門，無非是想逼我左家交人。」
「但你有沒有想過，左攸若當真不願留在左家，他自己難道不會走？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上幾分意味深長的憐憫。
「他不走，當然是因為他不想走。」
商紅玉眸光一凝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靜靜看著左慈，片刻後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她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淬了毒的刀鋒。
「左少主，你們方才說我拿商家和左家相比是逾矩——你說得對，確實不能比。」
「我們商家，從不拿族中亡者的遺骨要挾自己家族子弟。」
對方雖然沒有明說，但整個左家，除了左攸母親和妹妹外，再沒有什麼人能讓他自願留在左家。
左慈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沒有想到，左家這樁秘聞，商家竟然也知曉。
難不成，左家內部混入了商家的眼線？
在場其他親傳聽見了商紅玉的話，目光齊齊聚在了左慈身上。
另一邊，葉夙等人在暗中觀看了片刻，便收回了視線。
「走吧，咱們進左家。」
葉夙按照靈網玉簡上那人提供的路線，準備潛入左家。
到達地點後，一個青年已經立在原地等候。
他看見葉夙他們依次出現，勾了勾唇。
「我還以為你們不準備來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