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城內。
某地空間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進一顆石子一樣，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。
最先從那陣水波紋里跌出來的，是趙明澈。
他手裡緊緊攥著的『藏雲笈』。
失去靈力支撐後，法器表面變得黯淡無光。
緊隨其後，烏泱泱的人群憑空湧現，擠滿了這片原本空蕩蕩的廢墟。
男女老少，衣衫襤褸，互相攙扶著。
許多人還保持著蜷縮抱頭的姿勢，臉上凝固著驚惶未定的恐懼。
「出來了？怎麼出來了！」
「那個殺人魔發現我們了嗎？」
「......」
人群亂成一鍋粥。
眾人四下張望，看到的全是斷壁殘垣。
比起進入法器前，落霞城的慘狀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地面上坑坑窪窪，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溝壑。
恐慌像丟進水裡的墨團，迅速擴散開。
「仙師，仙師！外面安全了嗎？」一個中年男人高聲詢問，聲音直發顫。
趙明澈想回答，張了張嘴，一個字沒蹦出來。
他靈力耗盡了。
不是他想出來，是撐不住了。
趙明澈雙手撐在碎石上，嘴裡喘著粗氣，眼前更是一陣陣發黑。
他強撐著抬起頭，環顧四周。
那個黑袍人的氣息消失了......
頭頂是灰濛濛的天，四周是斷壁殘垣。
安靜。
除了百姓的哭喊，再沒有別的動靜。
趙明澈閉上眼，強撐著放出神識去查探城內其餘地方的情況。
兩街之外，一道熟悉氣息正快速靠近。
趙明澈猛地睜開了眼。
大師兄！
他果然來救自己了！
趙明澈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，一直緊繃的脊背垮了下來，整個人癱在碎石堆里。
幸好，他支撐到這時候。
「都別喊了！」
趙明澈攥著最後一點力氣，喝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，但修士的氣場擺在那裡，百姓們多少還是給面子，嘈雜聲壓低了幾分。
起碼不是雞飛狗跳了，只剩下抽泣。
「安全了。」趙明澈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，「落霞城，已經安全了。」
說完他就閉上了嘴，真的一個字都多說不了了。
場面安靜了一瞬。
那個追問的中年男人愣在原地，嘴唇抖了兩下。
下一刻，哭聲反而更大了。
但和之前不一樣。
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捂臉，肩膀一聳一聳。
有人抱著身邊的人放聲大哭，哭得涕泗橫流。
有人只是站在那裡，眼淚無聲地往下淌，嘴角卻是往上翹的。
活著。
他們活下來了！
他們得救了！
趙明澈躺在一片哭聲里，沒去看那些百姓的臉。
他抬起手，把藏雲笈舉到眼前。
法器表面暗淡，裂了幾道細紋。
師尊給的寶貝，讓他用成這副德行，回去怕是得挨一頓好罵。
不過沒關係。
人都在。
近千條命，一條沒少。
趙明澈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沒什麼力氣了，但嘴角翹了一下。
兩條街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趙明澈歪過頭去看。
溫玉衡走在最前面，手裡還拿著兩枚陣盤，長發束得一絲不苟，衣袍上沾了些灰，除此以外跟平時在宗門裡沒什麼兩樣。
他身後跟著四個人。
趙明澈都認識，都是七大宗的親傳。
他們怎麼也在這裡？
趙明澈的目光在葉夙四人身上一一掃過，眼底有些疑惑。
畢竟各宗親傳都在自己宗門境內，很少聚在一起過。
溫玉衡走到趙明澈面前，停下腳步。
他低頭看著躺在碎石堆里的師弟。
趙明澈嘴唇翕動了一下，嗓音干啞，「大師兄。」
「嗯。」
溫玉衡蹲下身，探手搭上趙明澈的手腕。
一縷靈力順著脈絡渡了進去。
不多，只夠讓他緩口氣。
「靈力清空了。」
溫玉衡收回手，語氣平淡，「經脈沒傷到，養兩天就好。」
趙明澈點了點頭。
「師兄，那個黑袍人......」
「死了。」溫玉衡直截了當。
趙明澈怔了一下。
死了？
那傢伙的修為擺在那兒，至少是元嬰巔峰甚至更高，誰殺的？
他的目光再次飄向溫玉衡身後的幾人。
看到掩月宗李青萍時，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有掩月宗這位化神期親傳在，對付那黑袍人確實沒問題。
趙明澈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百姓。
「大師兄，這些都是落霞城的居民，黑袍人屠城的時候，我帶著還活著的人躲進了藏雲笈里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沒來得及救的那些......」
話沒說完。
溫玉衡的手按在他肩膀上，力度不大。
「你做得夠好了。」
趙明澈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，鼻頭泛了一下酸，硬憋住了。
「大師兄，你怎麼把他們也叫來了？」趙明澈看著溫玉衡身後的人說道。
「說來話長。」溫玉衡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。
包括黑袍人的來歷、葉夙渡劫滅敵、李青萍配合封鎖。
趙明澈聽完，嘴巴張了好一會兒才合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葉夙身上。
葉夙身上的靈力波動，清清楚楚是的確是元嬰初期。
「葉師妹，你......」趙明澈的聲音卡住了。
他記得宗門大比的時候，葉夙才築基。
這才過去多久？
「別看了，看多了傷自尊。」
楚天闊走過來，一屁股坐在趙明澈旁邊，老氣橫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
「我勸你跟我一樣，放棄跟她比修煉速度，對心境有好處。」
趙明澈：「......」
李青萍站在幾人外圍，沒有參與這些閒聊。
他的目光落在百姓身上掃了一圈，然後看向葉夙。
「落霞城不能再留人了。」
葉夙點頭。
她剛要開口，百姓裡面已經有人反應過來，壯著膽子開始東張西望。
「殺人魔呢？殺人魔不見了？」
「仙師們把他打跑了？」
「太好了，太好了！」
一個老漢從人群里站起來，老淚縱橫地沖幾人拱手作揖。
「多謝仙師，多謝仙師啊！」
有人帶頭，其餘百姓也紛紛跪的跪，拜的拜。
但葉夙接下來的話，澆了所有人一盆冷水。
「黑袍人雖然被滅了，但落霞城已經不安全了。」
葉夙的聲音不高，傳入每個人耳中，卻字字清晰。
「那個傢伙死之前，已經把落霞城的坐標傳了出去，這裡遲早還會來別的人，而且可能更多、更強。」
廣場上安靜了一瞬。
「你們必須離開落霞城。」
安靜了三息之後，人群開始躁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