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詡在葉夙耳邊嘀咕完,又往夜淵那邊剜了一眼。
大白鵝。
這稱呼一出口,葉夙差點沒繃住。
還真別說,挺貼切。
夜淵那身白衣裳,配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,確實像只趾高氣昂的白鵝蹲在山門口。
他坐在護宗大陣範圍的邊緣,多一寸都不往前多邁。
這人做事滴水不漏,連挑釁都掐著分寸。
「死丫頭,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?」
陸詡用爪子戳她耳朵。
葉夙偏頭躲開,「聽著呢。」
「那你倒是支個招啊。」
葉夙扭頭看他,語氣頗為無奈。
「陸大爺,你讓我一個元嬰期小修士,去整妖族現任妖君?」
陸詡理直氣壯,「你鬼點子多。」
「我鬼點子再多,也架不住人家一根手指頭碾過來。」
葉夙伸出手指指著自己。
「元嬰期。」
「看清楚,我,元嬰期。」
「外頭那位,渡劫期。中間差著化神、合體、大乘三個大境界,你讓我去整他?」
陸詡一爪子按住她的手,「又不是讓你跟他打架。」
「那你讓我幹嘛?出去給他講個笑話,笑死他?」
「氣死他也行。」
葉夙沉默了。
認真思考了一下「氣死一位渡劫期妖君」這個命題的可行性。
思來想去,結論是——她要是有這本事,還修什麼仙?
直接去開宗立派,專治各路大能不服。
收費按境界算,渡劫期翻三百倍。
「辦不到。」葉夙坦白。
「你還沒想呢就辦不到?」
「想了也辦不到。」
「元嬰期修士氣死渡劫期大妖,這話說出去,全修仙界的話本都不敢這麼寫。」
陸詡蹲在她肩上,尾巴甩來甩去,顯然不死心。
他盯著陣外夜淵的身影,牙根痒痒。
那身白衣,那把椅子,那個食盒。
每一樣都戳在他肺管子上。
「千年前本君縱橫沃州的時候,他還不知道在哪個泥塘里叼水草呢。」
葉夙耳朵動了動。她偏頭看陸詡。
「泥塘?叼水草?」
陸詡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,尾巴一僵。
「夜淵的本體是什麼?」葉夙追問。
陸詡不吭聲。
葉夙把他拎下來,這次雙手托著,面對面,躲不掉。
「你剛才叫他大白鵝,我以為你是嘲諷他穿白衣服。」
陸詡尾巴甩了一下。
「他本體就是只鵝妖,沃州土生土長的野生鵝。」
葉夙愣了。
她又看了一眼陣外的夜淵。
白衣勝雪,眉間紅痣,笑容溫雅,往那兒一坐就是一幅畫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怎麼瞧都像仙門裡出來的貴公子。
然後葉夙腦子裡不受控制地蹦出另一幅畫面。
村口池塘。
大白鵝。
伸脖子,撲翅膀,追著小孩擰腳後跟。
葉夙把夜淵那張溫雅的臉和村口惡霸鵝往一塊兒拼,拼了半天,失敗。
這兩者之間......隔著一整條飛升天梯的距離。
「白鵝?」她又確認了一遍。
「沃州本土野生鵝妖。」
陸詡補充,「不是什麼天妖血脈,也不是什麼上古遺種,就是沃州水澤里野生的白鵝,修煉成精,一路修到了妖君。」
葉夙這下真有點服氣了。
妖族雖然有血脈高低之分,但也不是完全靠血脈。
可普通鵝妖修到渡劫期,這中間經過多少廝殺,只有夜淵自己清楚。
能走到這一步的,絕不是什麼靠運氣的草包。
「千年前我還是妖君的時候,他已經是妖族第二強者了。」
陸詡的語氣難得正經起來,「實力僅次於我。」
「這隻大白鵝,看著笑眯眯的,下手黑得很。」
「當年妖族內亂,他屠了反叛的三個部族,連剛破殼的幼崽都沒留。」
葉夙聽著,視線重新落回陣外。
夜淵正端著茶盞喝茶。
茶杯是他自己帶的,白瓷描金,配他這身行頭剛好。
喝完一口,還抬頭朝主殿方向笑了笑。
那笑容溫和大方,像是在自家院子曬太陽。
許長老站在台階上,臉色難看得能刮下一層霜。
護宗大陣維持到現在,靈石一塊接一塊地燒。
夜淵不急,飛仙門急。
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。
「這傢伙最是心高氣傲,」陸詡說,「表面笑眯眯,骨子裡傲得沒邊。」
葉夙摸著自己的下巴,腦子開始轉。
心高氣傲。
這一點可以利用。
問題是,怎麼才能戳中一個渡劫期大妖痛處?
夜淵往那兒一坐,有備而來。
他帶了桌椅,帶了茶具,帶了糕點,就是要把飛仙門耗得沒脾氣。
這種人最難對付——他不急。
急的是飛仙門。
「你想氣死他,靠罵街肯定不行。」
葉夙開口,「他活了幾千年,什麼難聽話沒聽過,臉皮比護宗大陣還厚。你罵他,他當你給他助興。」
陸詡不情願地點頭,「那怎麼辦?」
「心高氣傲的人,最受不了什麼?」
陸詡想了想,「輸?」
「不全是。」
「這種人最受不了的,是被自己看不起的人,戳到自己最在意的地方。」
陸詡歪頭看她。
「講究人,」葉夙說,「得用損招。」
陸詡眼睛亮了,「你有主意了?」
「有個方向。」葉夙轉身往回走。
「前提是你得再多告訴我一些,這隻大白鵝最在意什麼,最膈應什麼,最聽不得什麼。」
陸詡沉默了一會兒。
不是不想說,是在回憶千年前的舊事。
要從記憶里一件件翻出來也不容易。
「他最膈應的,」陸詡慢慢開口,「大概是有人拿他的出身說事。」
葉夙側頭看他。
「鵝族在妖族內地位不高,全靠他自己打上去的。」
「當年他在妖族聖庭立足,因為血脈的事,不少老牌部族不服,背地裡拿這事嚼舌根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那些部族都不在了。」
陸詡語氣平淡。
「剛才跟你說的,被他屠掉的那三個部族,就是嚼舌根嚼得最凶的。」
葉夙摸著自己的下巴仔細想了想。
所以她不能直接拿出身說事。
那是找死。
得換個角度。
她想了想,從乾坤袋內掏出來一個東西來。
徐行目光愣愣地望著葉夙掏出來的東西,「小師妹,你要幹嘛?」
葉夙沖他笑了下。
「鐵鍋燉大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