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玥與靳譯言初見那天,北城下了場很大的雨。
許多年後,她都能清楚的想起那雙在雨幕里的沉靜眸子。
那是雙怎麼樣的眼睛啊,虹膜的顏色很深,猶如深邃的夜空,身後華燈璀璨卻照不進半分光亮在他眼眸中。
他望見她時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,「這是第幾次了啊?」
黎玥知道他是指自己的狼狽,幾分鐘前,他剛幫她趕走一位糾纏她的醉酒客人。
這會兒她又渾身濕透的出現在他面前。
「我沒想到突然下雨了。」
「沒想到還沒看到嗎?」似是覺得有趣,他並沒立刻離開,而是站在原地問她,「衝進雨里,就不怕感冒?」
他說這話之前,就示意一旁的侍應生將雨傘送到了她手中。
「下次見可別那麼狼狽了。」
他或許是隨口一說。
黎玥卻將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。
同事看她每天都盯著把傘失神的模樣,忍不住說:「別想了,那位先生不可能來的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那可是靳先生,他很少來這種地方的,上次來也不過是因為朋友生日。」
黎玥沒說話,只是上班時沒再拿那把傘。
萍水相逢,她卻在妄想下次見。
從那天之後她就將這人從腦海里給剔除了。
靳譯言每天見的人太多,一小姑娘他自然不會放心上,只是人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時候。
那天他跟朋友在茶館喝茶,有個瞬間,窗外忽然飄起細雨,侍應生匆忙去關窗,但還是有幾縷碎雨沾上他的衣袖。
男生慌忙道歉,靳譯言毫不在意地拭去,腦海里卻冷不丁浮現出了那顫聲聲一句。
「我怎麼把傘還你?」
他捻了捻指尖的濕潤,再端起茶杯時笑了下。
「你笑什麼?」他對面的朋友問。
「突然想起我傘還沒拿。」
「什麼?」
*
從茶室出來,司機老張問:「先生,我們去哪兒?」
靳譯言掌心裡的手機亮了下,他低頭瞥了眼,他媽又在說跟哪家朋友的女兒見面。
「去,」他話到嘴邊,不知怎的轉了個圈,「去鉑悅。」
車緩緩駛在路上,靳譯言靠著椅背假寐。
到地方時,老張的聲音從前排響起。
「先生,到了。」
靳譯言偏頭看了眼窗外。
雨聲漸漸密了,打在車窗上,發出細碎的啪嗒聲,平時還算熱鬧的地方,此刻空曠得有些陌生。
一絲自嘲的笑無聲浮現在他的嘴角,真是荒唐,怎麼就鬼使神差地來了這裡?
在靳譯言想讓張叔開車離開時,一抹身影悄然出現在他眼底。
在這片灰濛濛雨汽籠罩的天地間,成了唯一鮮活、灼目的焦點。
*
夏季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。
黎玥剛進換衣間,同事的聲音就響了起來。
「今天這雨下的可真大。」
「是啊,」她用毛巾簡單擦了幾下頭髮,就開始解衣服扣子。
一旁女孩看了眼,那細白光裸的肌膚,滿眼羨慕:「我要是長你那麼漂亮,就不在這裡當服務生了。」
「不當服務生幹什麼?」
「你沒聽欣冉說嗎?昨天一晚上她們光是小費都賺了幾萬呢。」
黎玥從衣櫃裡拿出襯衣套到身上,眼神平靜:「賺那麼多啊。」
「對啊,我感覺你也可以跟陸哥說一下,把你跟她們調一起去。」
黎玥沒吭聲。
女孩明顯還想再說什麼,這時外面忽然響起經理催促的聲音。
黎玥合上櫃門,扣上領口的最後一顆扣子,從換衣間裡走了出去。
她們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每天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,「我看是誰在那裡拽裙子呢。」
服務員穿包臀裙,誰能忍住不拽,動不動就彎腰,半蹲。
黎玥睨了男人一眼。
「又瞪我是吧,信不信我開了你?」
她嗤了聲,巴不得。
要不是當初被唬著簽了兩個月合同,早走人了。
陸肆望著眼前這張明艷艷的臉,話在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剛剛那人過來,點名要她。
他不敢過火,只是說:「包廂209要酒,趕快送過去。」
*
琉璃燈光在威士忌杯壁上折出朦朧光暈,黎玥剛一推開門,就撞上一雙深邃的眼睛。
男人不過隨意坐著,周遭的喧囂仿佛自動褪去,他身上不是刻意營造的壓迫感,而是浸潤在骨子裡的從容。
她神情微滯,直到身後同事催促了一下,才抬腳進門。
包廂里的人不多,除了那人之外,還有兩個男人,只不過只有他身旁沒女人。
在黎玥半蹲著桌邊上酒時,聽到左邊那個穿的花枝招展的男人問:「譯言哥你怎麼想起來來這裡了?」
「有東西忘這裡了。」
黎玥指尖微動,抬起頭。
恰巧對上男人朝她看來的目光。
這時,那個花枝招展的男人問:「什麼啊?」
她下意識點頭。
他仿若不記得她,望著她,唇角溢出半分笑意。
*
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,隔絕了裡面的喧囂。
可那雙含著淡淡笑意的眼,卻在黎玥腦海中反覆出現,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拿著托盤的指尖細微發顫。
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縷清冽的雪松香氣,乾淨又疏離。
那天醉酒男人強行去握她手腕時,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半空中攔截。
那一刻,黎玥聞到了一股很好聞的香味,與此同時耳邊也響起一句清潤的:
「為難女孩不太好看。」
黎玥抬手,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垂,那裡仿佛還殘留著剛剛男人目光掃過時的微燙。
「有東西忘這裡了。」
她忽然想起了那把被她小心翼翼放在柜子里的傘,一種混雜著羞赧與無措的情緒細細密密地湧進了胸腔。
他是來拿傘的嗎?
在黎玥發呆時,身旁的同事挽住了她的胳膊,小聲說:「靳先生竟然又來了!」
「他不能來嗎?」
「也不是,他很少出席這種地方,而且他……」
黎玥看向她。
女孩湊到她耳邊說。
聽完,那濃密的睫毛動了下。
有設想過他的身份厲害,但顯然還是想弱了。
那天黎玥下班在門口等車時,從身後響起一道聲音。
「又要衝雨里?」
「……」
她回頭,低聲:「不是。」
男人笑了下。
黎玥攥緊包帶:「我忘記帶你的那把傘了,下次給你可以嗎?」
「不給也行。」
她抬起眼睫。
他說:「不然,總不好次次都盼著下雨天見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