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離前兩天，工地的收尾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或許是為了是慶祝即將完工，當地熱情的老鄉特意在村頭的小河邊撈了最新鮮的河魚，做了一大鍋香噴噴的魚湯，還備了其他幾樣農家菜，請全隊人吃頓慶功宴。
林聽頌看著那奶白色、飄著蔥花的魚湯，心裡有些發怵。
她從小就不太喜歡河鮮這一類，但看著老鄉淳樸熱情的笑臉，還有秦教授和同學們都欣然接受的樣子，她實在不好意思推拒。
於是，硬著頭皮，就著魚湯，勉強吃完了一大碗米飯，魚肉也象徵性地夾了幾筷。
飯桌上氣氛很好，大家說說笑笑，談論著這一個月來的收穫和趣事。
林聽頌也努力融入其中，暫時將那點不適感壓了下去。
然而，到了晚上，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，那點不適感開始捲土重來，並且來勢洶洶。
胃裡一陣陣翻攪似的疼，她強忍著沒出聲，怕吵醒同屋的師姐。
緊接著，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嚨，她猛地起身沖向外面的簡易廁所，扶著牆就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吐完之後，胃疼稍緩，但腹瀉又開始，跑了三四趟廁所後，她整個人已經虛脫得不行，臉色煞白，冷汗浸濕了單薄的睡衣。
同住的師姐還是被她半夜折騰的動靜驚醒，開燈一看，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。
師姐的男朋友是醫學系的學生，略懂些常識，一看她又是吐又是拉，還起紅疹，心裡便猜到了七八分：「聽頌，你是不是吃魚過敏了？看著還有點像急性腸胃炎，得趕緊去醫院！」
林聽頌虛弱地靠在床頭，嘴唇都沒了血色，卻還是強撐著搖頭：「不用，太麻煩了。這大半夜的，村里離鎮上的衛生院也遠，我可能就是腸胃不舒服，過敏不嚴重，挺挺就過去了，明天再說。」
她實在不想因為自己這點嬌氣的病，在收尾的關鍵時刻，再給隊裡添麻煩，尤其是不想驚動秦教授。
師姐看她雖然虛弱，但意識還算清醒，說話也連貫，而且確實不想興師動眾的樣子，猶豫再三，只好妥協：「那你要是實在難受得厲害，可千萬別硬撐，一定要叫我！我去找秦老師想辦法！」
「嗯，謝謝師姐。」 林聽頌感激地點點頭，重新躺下，閉著眼，忍受著一波波襲來的腹痛和皮膚上惱人的刺癢。
她不敢再喝水，怕加劇腹瀉，只能幹躺著，期盼著天快點亮，身體能自己好起來。
這一夜，她幾乎沒怎麼合眼，在半夢半醒的痛苦中煎熬到天明。
第二天，撤離前一天。
出乎意料地，持續了多日的陰雨竟停了，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，灑在濕漉漉的田野和村舍上，蒸騰起一片朦朧的水汽。
大家抓緊這難得的好天氣，進行最後的收尾，給所有探孔拍照存檔、繪製最後的地形細節圖、小心翼翼地用防水布和細土封存探孔、打包整理好所有的工具、設備和採集到的土樣、陶片樣本。
林聽頌臉色依舊很差，蒼白中透著不健康的潮紅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，手臂和脖子上的紅疹雖然消退了一些，但還是隱約可見。
她強打起精神，和一位師兄一起，在臨時搭建的樣本棚里，給最後幾袋從不同探孔提取的典型土樣做最後的封口、貼標籤工作。
她動作有些遲緩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，胃裡還在隱隱作痛。
就在這時，村道那頭又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，由遠及近。
工地上的人都有些意外地抬起頭。
該視察的領導，該調試設備的技術員，前幾天都來過了。
今天是撤離前最後一天，按理說不該再有人來。
直到幾輛黑色SUV緩緩停在工地邊緣，輪胎碾過濕泥，車門打開，先下來的依舊是幾位穿著工裝、戴著安全帽的工程師模樣的人，然後，副駕駛的門被推開，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跨了下來。
孟景言穿著淺灰色的棉質襯衫，下身是深色的戶外休閒長褲，腳上一雙沾了些許新鮮泥土的深棕色戶外靴。
頭髮似乎也打理得比平時隨意些，讓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、帶著距離感的清貴氣度，與這片泥濘田野的違和感，似乎減弱了一些，但那份從容不迫、掌控一切的氣場，卻依舊強烈。
他站在車邊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即將結束工作的工地，接著精準地落在了樣本棚那邊，落在了正低頭封土樣袋的林聽頌身上。
林聽頌手裡的動作，早在聽到引擎聲時就已經慢了下來。
當她抬起頭，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下來，目光直直朝她看來時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手裡剛拿起的標籤，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，沾上了泥土。
昨晚兩人視頻時，他隻字未提今天會來。
四目相對。
隔著不算近的距離，隔著工地揚起的微塵和水汽，林聽頌清楚地看到，孟景言蹙了一下眉頭。
他似乎看清了她過於蒼白的臉色和憔悴的神情，然後他轉向已經聞聲迎上來的秦教授和工地負責人。
林聽頌慌忙彎腰撿起掉落的標籤，手指因為身體不適而微微發抖。
她低著頭繼續忙碌，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起來，捕捉著那邊傳來的對話。
「孟總，您怎麼親自過來了？這邊收尾工作都差不多了，辛苦您跑這一趟。」 是工地負責人恭敬的聲音。
孟景言聲音沉穩，「不辛苦。正好在附近處理點事情，順路過來看看。新設備調試得怎麼樣？後續的數據分析和保護方案，我們公司可以繼續提供支持。」
負責人熱絡道，「調試很順利，多虧了您公司的技術員。秦教授這邊初步判斷遺址很有價值，後續的保護和發掘，可能真的還需要孟總和貴公司多多支持。」
「應該的，文化遺產保護，企業也有責任，秦老是這方面的權威，有他把關，我們很放心。」
簡單的寒暄後，一行人開始沿著勘探區域緩步視察。
孟景言走在人群稍前的位置，步履沉穩，偶爾會看向那些覆蓋著塑料布的探孔和發現點，偶爾也會停下來，聽秦教授或工程師介紹幾句。
他們的視察路線，不可避免地經過了樣本棚附近，也經過了林聽頌一開始發現石刻的區域，孟景言在石刻殘件前停下了腳步，秦教授簡單介紹了一下發現經過和初步判斷。
孟景言聽得很認真，偶爾點點頭，目光落在青灰色的石刻上，他隨口問：「發掘過程順利嗎？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？」
秦教授看了一眼旁邊低著頭、幾乎要把自己縮進地里的林聽頌，「是這位同學發現的，過程很仔細，記錄也規範。」
孟景言點了點頭，沒再多問，對身旁的秦教授說：「秦老，像這樣有價值的發現，後續的保護、研究，包括可能需要的科技手段支持，如果有什麼具體需求，您可以直接跟我的助理江敘對接，我會讓他全力配合。」
「那就多謝孟總了。」 秦教授點頭致謝。
一行人又簡單看了看其他地方，便朝工地邊緣臨時搭建的會議室走去，似乎要開個簡短的收尾會議。
林聽頌以為視察終於結束了，她感覺自己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，頭也暈得厲害，只想趕緊結束手頭的工作，回住處休息一下。
然而，沒過多久，孟景言和秦教授等人又從會議室走了出來。
孟景言走在秦教授身邊，低聲說了幾句什麼。
秦教授聞言，臉上露出幾分詫異，隨即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林聽頌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接著，在眾人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注視下，孟景言徑直朝樣本棚這邊走了過來。
林聽頌看著他在泥濘的田埂上步履穩健地走近，直到走到她面前，停下腳步。
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陰影，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
周圍瞬間安靜下來，連風聲似乎都小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包括秦教授、師兄師姐、甚至遠處收拾工具的同學，都若有若無地聚焦過來。
孟景言的目光在她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停留了兩秒，然後，他伸出手，很自然地、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。
這個動作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顯得格外親昵。
林聽頌的身體猛地一顫，下意識想躲，卻被他另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肩膀。
「有點低燒。」 他收回手，轉向跟過來的秦教授，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客氣：「秦教授，我女朋友身體不太舒服，剩下的工作，能不能麻煩您和其他同學多擔待？我想先帶她回市里看看醫生。」
女……朋友？！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林聽頌。
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孟景言，嘴唇翕動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竟然就這麼直接說了出來？
在這種場合？以這種方式？
秦教授顯然也相當意外，他看了看臉色蒼白、神情恍惚的林聽頌，又看了一眼舉手投足間都是矜貴氣息的孟景言，沉吟了幾秒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：「既然孟總這麼說了，那林同學就先去好好休息吧，身體要緊，剩下的工作也不多了，我們會處理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