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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91章 我很早以前就見過你

2026-08-24 03:09:39 作者: 七厘米的風

  她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熟悉又陌生的紋理,過了好幾秒,意識才緩慢回籠。

  四肢百骸傳來一種被碾碎般的酸痛和沉重,喉嚨幹得發疼,眼睛也腫脹澀痛。

  但昨晚那些滅頂的情緒風暴,經過一夜的沉澱和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,似乎暫時退潮,只留下一種更深層的、冰冷的麻木。

  她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,緩慢地起身,洗漱,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,對著鏡子裡那張蒼白憔悴、眼下帶著濃重陰影的臉,她甚至懶得再去遮掩或試圖提振精神。

  手機在桌上震動,是秦教授的簡訊,讓她上午抽空去一趟辦公室,關於報告的一些細節需要當面溝通。

  也好。

  有事情做,總好過獨自待著胡思亂想。

  她收拾好背包,戴上口罩,將那張過分蒼白的臉遮掩了大半,這才推門出去。

  清晨的校園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,空氣清冷。

  路上的學生不多,行色匆匆。

  林聽頌低著頭,沿著熟悉的林蔭道快步走著,只想儘快抵達辦公室,完成導師交代的事情,然後找個地方繼續消化那份沉重的的疲憊。

  路過藝術樓時,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叫住了她。

  「聽頌?」

  

  林聽頌腳步一頓,循聲望去。

  藝術樓側門台階上,站著孟月華,她質出眾、穿著得體套裙、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。

  林聽頌被一種更深的警惕覆蓋。

  她停住腳步,微微欠身,聲音透過口罩,「孟教授。」

  孟月華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「現在忙嗎?」孟月華問道,語氣和緩,「不忙的話,我們聊兩句?」

  林聽頌看了一眼腕錶,距離和秦教授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。

  她猶豫了一瞬,理智告訴她應該婉拒,和孟家人,尤其是孟景言的親人,此刻最好保持距離。

  可不知為何,她內心深處,對這位曾經站在舞蹈巔峰、如今也備受尊敬的前輩,依舊存有一份敬意。

  「好。」最終,她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人沒有進樓,而是默契地轉身,沿著樓前那條栽滿梧桐的小路,慢慢向人少的湖邊走去。

  清晨的薄霧如同輕紗,在林間、水面緩緩流動,也將並肩而行的兩人身影,襯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  沉默地走了一段,林聽頌先開了口,聲音沒什麼起伏,直截了當:「孟教授,您有話,就直說吧。」

  孟月華側頭看了她一眼,對於她的直接,似乎並不意外,反而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其實,我應該很早以前就見過你,」孟月華的聲音不疾不徐,「在五年前全國青少年舞蹈大賽的總決賽上。你跳的那支《洛神》,技驚四座,靈氣逼人。當時評委席上,不少人都在讚嘆,說你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好苗子。我記得,你拿了那屆比賽的金獎。」

  陳年舊事被提及,輕輕刺了一下林聽頌早已麻木的心。

  那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
  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、對未來充滿憧憬的陳十安,早已死在冰城那個寒冷的冬夜。

  「對。」她淡淡地應了一聲,沒有多餘的情緒。

  「可惜了。」孟月華輕嘆一聲,那嘆息裡帶著貨真價實的惋惜。

  她是真的愛才,也真的為這樣一個天賦卓絕的女孩,最終未能走上專業舞蹈道路而感到遺憾。

  林聽頌扯了扯嘴角,隔著口罩,那動作並不會被看見。

  她停下腳步,轉向孟月華:「孟教授今天特意叫住我,應該不是為了跟我說這個的吧?」

  孟月華也停下了腳步,面對著她的直視。

  這位出身名門、浸淫藝術與世事多年的女性,臉上沒有什麼被冒犯的不悅,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。

  她沉吟片刻,從隨身的手提包里,拿出一個素白色的、沒有任何標識的信封,遞到林聽頌面前。

  「這個,你拿著。」

  林聽頌沒有接,只是看著那個信封,又抬眼看孟月華,眼神里滿是詢問。

  「這是京市博物院的舉薦信,以及一份預備研究員的聘用意向書,走的是人才引進的特殊通道。」孟月華解釋道,同時也觀察著她的反應,「有了這個,無論你什麼時候想去,那邊都會給你留一個位置。工作清貴,穩定,有編制,也符合你的專業興趣。對你,對你母親,都是一個很好的保障和未來。」


  京市博物院……

  那是多少學生夢寐以求的殿堂。

  一份預備研究員的崗位,還是人才引進的特殊通道,這意味著極高的起點、優厚的待遇和廣闊的前景。

  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,更是一條鋪就好的、金光閃閃的坦途。

  這對於一個家世普通的林聽頌來說,誘惑力不言而喻。

  但林聽頌只是站在那裡,目光從那個信封,緩緩移到孟月華臉上,然後,她忽然開口,說起了看似毫不相關的話題:

  「以前跳舞的時候,舞團里女生多,大家湊在一起,除了練功,也喜歡聊些八卦。」

  孟月華眉頭短暫的蹙了一下,似乎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這個。

  「她們說,評委席最中間的那位女老師,氣質最好,舞跳得也最好,是真正的藝術家。她們還說,這位老師,為了舞蹈事業,心無旁騖,一輩子沒有結婚,把一生都獻給了舞台和教學。」林聽頌的聲音在清晨薄霧瀰漫的寂靜小路上響起,「孟教授,真的是這樣嗎?」

  孟月華在這一瞬間被觸及了心底某個塵封角落,臉上的表情有些猝不及防。

  但很快,她又恢復了慣常的冷靜,沒有回答是或不是。

  林聽頌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,像是在陳述一個道聽途說的故事:

  「我還聽說,孟教授年輕時,曾經有一個很相愛的戀人。對方才華橫溢,與您志趣相投,只是家世普通,與孟家門第懸殊。您的二哥並不同意。後來似乎是用了一些手段,硬生生將你們二人拆散了。再後來,您的那位戀人,心灰意冷,回到了家鄉,據說至今未娶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還是捕捉到了孟月華眼中一閃而過的波瀾。

  「孟教授,」林聽頌輕聲問,「我只是有些好奇。您明明,也曾經是那個故事裡,被門第、被家族意志所傷害的受害者。為什麼如今,您卻走到了一個加害者的位置上呢?」

  清晨的薄霧似乎變得更濃,將兩人周圍的一切都氤氳得模糊不清。

  只有林聽頌那雙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,和孟月華那張雖然依舊維持著體面、卻已顯出幾分裂痕的端莊面容,在霧氣中對峙。

  孟月華握著信封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
  但她終究是出身名門、歷經風浪的人物,很快便調整好了呼吸和表情,將那絲被揭穿舊事的狼狽和動搖,重新壓回了眼底。

  她沒有回答林聽頌的問題,也沒有追問她是從何處聽來這些陳年舊事。

  只是將手中的信封,再次往前遞了遞,「你還年輕,無論是舞蹈,還是你現在選擇的專業,都展現出了極高的天賦。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東西,你不應該,把自己框在那一畝三分地里,為了些未必屬於你的東西,放棄更大的可能和更好的未來。」

  這番話,說得語重心長,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諄諄教導和用心良苦。

  好像她遞出的,不是一份工作,更是一份救贖和指引。

  林聽頌看著她,看著她手中那個代表著美好未來的信封,又看了看她眼中那片被歲月和經歷磨礪出的、看似溫和實則堅硬的平靜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,也有些悲哀。

  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眼前這位曾經或許也熾烈地愛過、抗爭過,最終卻選擇與家族規則和解、甚至成為其中一環的、令人尊敬的舞蹈家。

  「舉薦信,對於我這樣家世普通、毫無背景的學生來說,確實很誘人。穩定的工作,光明的前途,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終點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越過孟月華的肩膀,看向遠處霧氣中朦朧的教學樓輪廓,眼神里沒有絲毫動搖:「但是,我想要的東西,我會憑自己的努力去得到。而不是選擇靠玷污一份純粹的感情,或者依附於任何人的好意和安排,來換取。」

  「玷污?」

  「難道不是嗎?」林聽頌的話直擊人心。「用一封舉薦信,或者說,用一個未來的承諾,來交換我離開孟景言,斬斷和他的所有可能。這不是在給這份感情標價,又是什麼呢?孟教授,您經歷過被標價、被安排的滋味,那種感覺,想必您比我更清楚。」

  孟月華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。

  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,忽然發現,自己似乎低估了她。

  這個女孩,不僅僅是有天賦,她的內心,遠比她外表看起來要強大和清醒得多。

  「我和孟景言之間,」林聽頌繼續說道,聲音里透出一種釋然,「是我們自己的選擇,已經結束了。所以,這封信,我真的不需要。謝謝您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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