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少爺神神秘秘，沒做答覆。
只急匆匆發來一句：【我還有事，顧老師下午見。】
便再無音訊。
午飯後，顧杳收拾好兩天的備用行李，出發去譽峰。
院子裡，停著一輛輕量型皮卡，後備箱裝滿下鄉物資，司機正一箱接著一箱往上搬運。
她猜測，應該是捐贈給學校的圖書和教學用品。
周行端一身灰色休閒服，單手抄兜從裡面出來。見到小顧老師，意氣風發打了聲招呼，視線有意無意朝二樓方向瞟去。
劉姨見狀笑說：「先生在書房處理公務，可能沒辦法親自送你們。時間尚早，顧老師要不要先到屋裡坐會兒。」
後者搖頭。
今日難得陽光充裕，她想多曬曬。
看女孩興致不佳，劉姨很快讓人在院子裡布置藤椅和茶桌，端上甜品以及小零食，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，給某位大少爺暗自使眼色。
接收到信號。
周行端輕咳一聲走過去，懶懶散散入座，偏頭邀請小顧老師，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，咱倆不如切磋切磋？」
切磋什麼。
物理題？
顧杳拒絕，因為不想動腦。
事實證明，是她太高估大少爺對學習的熱愛。好不容易放一次寒假，怎麼能『虛度光陰』。
對方變戲法般，拿出兩副撲克牌。
這是要給她表演魔術。
周行端一邊洗牌一邊闡述規則，過程省略五百字，直奔主題和結果。
總之，最後誰手中的牌剩餘最多，誰就輸。
聽上去有點無聊，甚至沒什麼技巧難度。
現在一零後的小朋友，就玩這個？
算了。
權當陪大少爺打發時間。
然而，顧杳輕敵的後果便是，連續慘敗兩局。
等她後知後覺醒神，領悟到隱藏於牌面底下的陷阱時，周行端已慢吞吞伸著懶腰，不近人情向她索要戰利品。
瞧那一副嘚瑟樣。
願賭服輸，顧杳表情麻木：「說吧，要我做什麼。」
本想著，無非就類似真心話大冒險，都是姐姐們玩剩下的。
但她忽略重要一點。
周大少爺年方十四，在小屁孩的眼中，根本不屑成年人那套。
下刻，聽到對方『合理要求』後，顧杳直接愣住。
半晌。
遲緩看向對方，真誠發問：「你，確定？」
輕飄飄的語氣，尚揣著警惕。
事情簡單到超乎預料。
臭小子未免太良心，繞一大圈，竟只讓她去二樓書房，向大領導借一本書。
至於書名，周行端掏出手機打字，發到她微信。
點開聊天界面一看，《滄浪之水》，當代很有名的一部現實主義文學作品。
除此以外，顧杳暫時沒察覺出什麼端倪。
與此同時。
二樓書房，露台外。周政良高大身影靜立在圍欄前，正接電話。
京城老宅來電。
聽筒里是一道溫婉女音：「現在要找你，還得通過小徐。」
「近日會議多，開了靜音。」
「小徐沒開靜音？」
對方口吻明顯透著懷疑。
政務繁忙，加之又常駐外地，母子之間疏於溝通已成潛移默化。
沒理由辯駁。
周政良垂目輕點菸灰，笑了笑，自願接受批評。
問完近況後。
電話里略作停頓，又說：「思蘊回國了，你知道嗎。」
靜默兩秒。
「不知道。」
男人語氣平穩。
隔著屏幕，傳出輕嘆：「半月前在話劇院偶遇梁夫人，說思蘊這些年也一直單著，你們......」
話至一半，被周政良淡聲打斷：「我們的婚姻已結束三年，之間不存有任何牽絆，她回國，無須知會我。」
電話里啞住。
還想說什麼，卻聽兒子低聲提醒：「小陳同志，我有心儀的人。」
薄唇微啟時，周政良目光緩緩落向院中女孩柔美背影，眸底蘊藏溫柔。
意外之喜。
「沒騙我？什麼時候帶回家瞧瞧。」
周政良氣定神閒：「還在努力。」
問話人的情緒瞬間開懷。
當即給兒子下達指令：「加把勁，過年我要見未來兒媳婦。」
周政良輕抬唇角。
母親所盼，何嘗不是他的心愿。但感情之事，無法操之過急。
小姑娘，可沒那麼好追。
電話掛斷不到半分鐘，書房外傳來敲門聲。
垂目朝院中看去，不知何時，已無女孩身影。
摁滅尚未燃盡的菸蒂，周政良駐足幾秒，待周身菸草味略微散去，才邁腿過去開門。
小顧同志端端正正立在門外，說明來意。
借書。
周政良沒問要什麼書，側身往裡走，示意她自己進去找。
顧杳踏出一半的腳，中途又收回去，赧然道：「馬上要出發了，能不能幫忙代勞一下。」
書房重地，她一個外人不宜隨便出入。
萬一不小心看到什麼政務機密。
小姑娘眼神泄露出顧慮，每每與他獨處，言行舉止總能恰如其分地保持距離。
周政良甚至懷疑。
倘若某天跟她表明心意，是否會嚇得人連夜退避三舍。
不是沒這種可能。
掩下眸底郁色，他步伐沉穩走到書架前，俯身從倒數第二排靠左位置，抽出她要的那本《滄浪之水》。
男人把書遞到面前時，顧杳驚訝看著他：「您怎麼知道我——」
「那小子自己不敢上門，倒不知用了什麼方法，讓你替他跑一趟。」
原來如此。
顧杳悶悶說：「玩遊戲輸了，這是籌碼。」
「明日從鄉下返程，讓周行端順道帶回來？」她問。
反正借到手，不如閒暇之餘重溫一遍書中內容。
看穿她的想法。
周政良溫聲道：「不急，過後如何處置，讓周行端自行決定。」
夾在第七十五頁的東西，原封未動。
既然變著法想要回去，做二叔的，成全便是。
十四歲正值青春萌動的年紀。
那封情書，寫得比他父親當年的好。
樓下，周大少爺等在客廳，翹首以盼。
見小顧老師拿著書款步下來，他連忙上前接過，緊著嗓子問：「二叔什麼反應？」
「沒反應。」
既已兌現賭約，顧杳也沒打聽人私事的癖好。
她指一指樓上，傳達領導旨意，「兩千字心得基礎上，再加三千。讓你返京前以電子檔形式，發送到你父親郵箱。」
不是。
關老古板什麼事。
周行端正要抗議，院子外傳來劉姨催促聲。
時間不早，該出發了。
路途遙遠。
本次是跟著市里慈善基金會團隊一起下鄉，顧杳在網上查過，該機構屬於非公募綜合性公益組織，總部在京城，法人姓陳，似乎是位女性。
非公募基金會的資金來源相對較為固定，通常由企業、個人或特定群體捐贈，不得對外向公眾募集。
一般這種性質的基金會，對法人驗資要求極高。撇開年齡和健康狀況不談，不僅要有良好的職業道德與領導能力，還必須具備雄厚的財力與背景作為職權支撐。
總而言之，百科上搜不到任何私人信息的陳女士，想必大有來歷。
當然，附加信息倒在其次。
顧杳關注的重點是，此次他們助教的鄉村學校，情況略微特殊。
至於特殊在哪裡，很快見分曉。
長達三小時的山路走完，團隊終於抵達目的地。
校長帶領兩名後勤部負責人早早等候在鐵質大門外，皮卡先行，小轎車緊隨其後，陸陸續續駛入不到十畝的空地。
空地靠近田莊方向，劃出小片區域作為籃球場，正中央位置，搭建了一個極其簡易的升旗台。
從整體來看，操場面積雖不大，但版塊設計還算合情合理，幾乎沒浪費半寸空間。
校長熱情滿面歡迎大家，依次做完介紹後，看向人群中稍顯稚嫩的面孔，遲疑道：「這孩子，也是來助教的？」
暗指周大少爺。
領隊沒開口，倒是周行端率先發言：「我下半年滿十五，還有幾個月就初中畢業，拿過全市三好學生獎學金，物理競賽特等獎......」
將自己一路高歌的勳章全部亮出來。
校長聽完感慨道：「大城市的教育果真不一樣，起跑線不同，差別實在太大了。」
所以助教的意義正在於此。
大部分孩子無法決定開始，但每個人都擁有改變命運的權利，當下政府加大力度振興鄉村教育，相信不久的將來，這裡的教學條件會得到極大改善。
天色已晚，眾人在食堂吃過飯後，校長提議先去參觀教學樓。
也是明日授課的地方。
顧杳著重看了微機室，還有初中三年級的英語試卷。
全班一共二十五人，男孩占據百分之九十。
細枝末節可見當地風土人情，無疑，又是一條思想抨擊時代的警戒線。
據校長透露，其中大部分成績稍差的女生，因家長極力要求，已被提前分流到縣城職高。
「有沒有徵詢過她們本人的意願？」顧杳問。
校長搖頭。
「沒用。」
他嘆氣道：「就算勉強留下，一旦畢業考試結束，等待她們的也是被家長送去外面打工。這樣的情況在我們鄉數不勝數，即便老師挨家挨戶家訪勸說，也起不到絲毫作用。」
骨子裡的重男輕女，根深蒂固。
女孩子成績差就放棄學業，早早步入社會，到適當年齡便嫁人生子，是多少家庭的首選。
她一直以為，隨時代進步，有些陳腐觀念早該摒棄。
但天底下，總有陽光照不見的地方。
次日一早，顧杳六點起床備課。
根據校方提供的排課表，授課內容很簡單。教孩子們使用文字處理軟體，進行文檔創建、編輯、格式化等操作。
沒錯，正是上班族的拿手好戲。
甚至忍不住想，讓他們提前體會辦公軟體的枯燥乏味，是否等大學畢業以後，就不會再嚮往冷冰冰的高樓大廈。
但這絕非教學宗旨。
所以，上午九點到十一點，整整兩小時，顧杳打算講點別的。
上課鈴響。
隨同學們起立高喊『老師好』，黑板上已呈現今日課題名——
假如我們是0和1，世界將會......
充滿未知而新鮮感的填空題，正式拉開字符空間的帷幕。
兩小時並不漫長。
對於孩子們而言，年輕老師構造出的每一個科技場景，都讓整堂課變得豐富多彩而意猶未盡。
也讓他們第一次，從底層邏輯上，明白什麼叫真正的『人工智慧』。
毫無疑問，這也是校長聽過最生動的授課。
尤其在得知顧杳並非專業教師時，眼神幾乎藏不住驚訝。
反觀作為旁聽生的周行端，臉上寫滿與有榮焉。
愈發篤定，今後在邛海做任何事，只要叫上小顧老師，絕對獲益匪淺。
重點是，祖母交代的任務圓滿完成。
大少爺甚至已在暗自盤算著，這次回京，該向祖母討要什麼賞賜。
唉。
若能省去那五千字心得，就更完美了。
中午吃飯時，顧杳手機忘在教室。
周行端自告奮勇，說他腿長，可以幫忙去拿。
實則，腿長是真，想去小賣部開小灶也是真。
大家看破未戳破，心想大少爺自小養尊處優慣了，難得有機會體驗這樣的鄉下環境，略有不適應也很正常，沒必要對他太過苛刻。
然而，一去不復返。
顧杳正納悶，舉目望向食堂門口，發現一道熟悉身影鬼鬼祟祟。
對方沖她招手，使眼色。
臭小子，在搞什麼鬼。
起身收好餐盤，跟團隊成員打了聲招呼，便朝外面走去。
見她過來，周行端不自在地摸了摸褲兜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沒錢？
顧杳被逗樂。
發出疑問：「臨走前，你二叔沒批款？」
後者點頭，然後又搖頭。
尷尬道：「有是有，但沒帶夠，你先借我幾百，回去還你。」
「我沒現金，手機微信可以付款嗎。」顧杳問。
周行端略顯遲疑。
應該......能吧？
結果，不能。
小賣部老闆娘說：「辛辛苦苦賺點錢，弄個收款碼還得要手續費，不划算。」
兩人點點頭，有道理。
最後不得已加微信，私人轉帳。
老闆娘記帳時，給她的備註是：【飲料薯片各兩件+批發價+不坑城裡人】。
抱著可樂走出老遠。
周行端實在忍不住向她請教。
疑惑發問：「城裡人到底長啥樣，難道不是兩條胳膊兩條腿？」
顧杳慢悠悠看他一眼。
別的不知道。
可周大少爺在聽到飲料薯片價格瞬間，展露出的震驚表情，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，泄露出的天真蠢粹，是正常人裝不出來的。
他大概，從沒見過如此低廉的物價。